第630章 寒泉谷(1/1)
八月十五,中秋。雁鸣关内并无佳节气氛,戍卒巡弋的脚步在寒夜里格外清晰。安湄在驿馆小院中静立,仰头望月。月华如霜,洒在边关冷硬的石墙上,也映亮她手中那截来自旱海的红柳枯枝。枯枝依旧干硬,却仿佛因这清冷月光,少了几分戈壁的燥烈,多了些沉静的意味。
她想起去年此时,尚在深宫,对月独坐;更早之前,与兄长嫂嫂在京中庭院分食月饼。而今年,身在边关,前路未卜,心中挂念之人远在千里之外。她轻轻摩挲枯枝,又抚了抚怀中陆其琛所赠的短刃。刃身冰凉,却莫名让人安心。
“安姑娘。”周正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披着厚氅,手中提着一小坛酒,“关城简陋,无月饼可食,唯有这坛北地烧酒,能驱些寒气。若不嫌弃,共饮一杯?”
安湄转身,微微颔首:“周大人有心。”
两人于院中石桌旁坐下。周正亭斟了两杯酒,酒液清冽,香气辛辣。“明日便要入那寒泉谷。韩副将午后传来消息,说一切已准备妥当,但要求我们只带十人随行,且不得携带大型器物。那老者也会同去。”
“情理之中。”安湄接过酒杯,浅啜一口,热流自喉间滚下,驱散了夜寒,“他们既要看真章,又须防着我们借机探查其境内部署。十人足够,我带的护卫皆是以一当十的好手,器物也以轻便实用为主。”
周正亭看着她沉静的面容,叹道:“安姑娘胆识,周某佩服。只是……那寒泉谷地势险僻,三面环崖,若对方有异心……”
“他们不敢。”安湄放下酒杯,目光清澈,“至少明日不敢。萧景宏既要借我们的力解决‘冰枢’之患,在确认我们有无真本事之前,不会轻易翻脸。那位韩副将,观其言行,是务实之人,非穷凶极恶之徒。真正需提防的,是暗处可能存在的、不希望两国合作成功的第三方势力。”
“姑娘是指……那些使用‘地煞阴火’的鬼祟之辈?”周正亭压低声音,“他们能在旱海、京城、乃至太湖布局,未必不能将手伸到北境。或许,渊国‘冰枢’受蚀,本就是他们计划的一环。”
“极有可能。”安湄道,“所以明日,我不仅要展示净化之法,更要留心观察,那‘阴煞’侵蚀的痕迹,是否与我们在旱海所见同源。若同源,则合作对抗便不仅是两国之事,更是揪出幕后黑手的必然之举。”
周正亭举杯:“愿明日一切顺利,也为陆将军与旱海将士。”
“愿山河无恙。”安湄举杯相应。酒液入喉,带着边关特有的凛冽与决绝。
与此同时,旱海“砥柱营”。排查内鬼之事仍无头绪,但备用材料的全面检测已完成,幸运的是,只在那一处仓库角落发现了微量污染,其余材料皆洁净。陆其琛下令将污染材料集中焚毁,并加强了所有物资入库、储存、领用的监管流程,每道环节皆需两人以上签字画押,并辅以改良共鸣石进行即时抽检。
中秋之夜,营地加餐,每人分得一小块干硬的奶饼和肉干,算是过节。陆其琛巡视完营防,回到主帐,案头放着安湄的第二封密信。信中详述了与韩副将会谈细节、寒髓石异状及三日后的“技术展示”计划。信末,她提及边境月明,问他旱海月色如何。
陆其琛提笔回信,先说了营内材料污染之事及应对,让她在边境一切小心,尤其注意那神秘老者。又写到旱海今夜无云,月朗星稀,戈壁如银,只是风大。最后添了一句:“红柳可还安好?勿念,珍重。”
写罢,他取出那枚有裂痕的玉佩,握在掌心。
帐外传来沈博士求见的声音。陆其琛收起玉佩,宣他进来。沈博士脸色比前几日好些,手中拿着一卷新绘的图纸。
“将军,下官与几位匠人根据安姑娘传回的寒髓石特性,结合古井水脉残息与龟甲中关于‘寒热相济’的论述,设计了一种‘冰火双极净化桩’的雏形。”他展开图纸,上面是一个结构复杂的立体阵桩,以特定比例融合了“火炼石”、“净光砂”、“寒髓石仿材”及数种调和性矿物,纹路交错,仿佛冰与火的舞蹈。“此桩理论上可同时疏导燥热与阴寒两种极端地气,并将其转化为相对平和的中性气息。若在边境‘共鸣桥梁’区域布设,或能更好地平衡两地地脉差异,提高桥梁稳定性。只是……需要实地测试,且‘寒髓石仿材’的炼制,还需渊国提供更多原石特性数据。”
陆其琛仔细看图,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做得好。将此图与原理说明,连同我的信,立刻密送京城安夫人处,请她完善推演。同时抄送安湄,让她心中有数,或可在与渊国谈判时作为筹码。至于测试……待她归来,视边境情况而定。”
沈博士领命而去。陆其琛独自坐在帐中,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士兵们低低的交谈与笑声。中秋团圆夜,他与她相隔数千里,各自面对重重危机。但手中图纸、怀中玉佩、心中信念,却又将彼此紧密相连。他起身,走出营帐,望向北方那轮明月。愿她一切安好,愿明日顺利。
八月十六,晨。安湄一行十人,随韩副将及二十名渊国骑兵,离开雁鸣关,向北进入丘陵地带。那枯槁老者果然同行,他骑着一匹矮壮的牦马,怀中紧紧抱着那块寒髓石,毛裘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道路渐行渐险,两侧山崖陡峭,植被稀疏,岩石呈灰黑色,覆盖着未化的残雪。空气中寒意渐浓,呵气成霜。行约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狭窄的隘口,两侧崖壁高耸,仅容两马并行。
众人下马,步行穿过隘口。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被环形山崖包围的谷地,不大,却异常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