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误差闭环(1/2)
光吞没世界的第三秒,晏临霄听见了雨声。
不是真的雨,是某种更轻盈、更密集的、由数据构成的“概念之雨”。粉色光点从虚无中凝结,垂直落下,每一滴在触地的瞬间都绽开成一朵微小的九瓣樱花——花心处闪烁着画面、声音、气味,以及某种……记忆的质感。
他站在雨的中央。
脚下不再是废墟,而是一片纯白色的、无限延伸的平面。平面没有纹理,没有温度,没有边界,只有一种纯粹到令人窒息的“空”。抬头,天空是同样的纯白——不,不是天空,是某种更加本质的东西,是“背景板”,是“实验环境”,是这个被称作“现实”的世界的……底层代码层。
“欢迎回家,E-001。”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晏临霄缓缓转身。
一个女人站在十米外。
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左眼下方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不是凌霜。或者说,不是视频里那个年轻的研究员凌霜。眼前的女人看起来四十出头,眼角有细纹,但眼神里的某种东西比视频里更加……疲惫。
“我是凌霜。”女人说,“或者说,是凌霜留在‘误差闭环系统’里的意识备份。真实的我……”她顿了顿,“应该在某个你已经无法抵达的时间线上,继续观察着其他的实验体。”
晏临霄没有说话。
他在看她身后的东西。
那是一座由无数透明面板构成的“档案墙”。每一块面板上都流动着文字、图像、数据流——面板的排列方式很奇特,不是平面,而是一个不断自我缠绕、自我交叉的莫比乌斯环状结构。环的起点和终点是同一块面板,上面写着一行字:
“实验编号:E-001/项目名:人类误差观测计划/观察员:凌霜/启动时间:1995年3月17日”
启动日期。
晏临霄出生的前一年。
“你想知道真相。”凌霜的意识体向他走近几步,脚下的白色平面随着她的步伐漾开一圈圈涟漪,“所有真相。不只是刚才那段视频里的片段,而是这个实验的全部逻辑、全部设计、全部……你称之为‘人生’的东西,背后的每一个参数。”
“小满呢?”晏临霄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消散的数据……还能重组吗?”
凌霜沉默了两秒。
“E-002号误差体已经执行了自我格式化程序。”她说,“格式化是彻底的。她不是‘死’,是‘从未真正存在过’——就像你刚才在视频里看到的,她从一开始就是被你‘保护欲误差’催生出来的虚构目标。她的病痛、她的笑容、她叫你哥哥时的声音……全都是按照你的情绪反馈,实时生成的模拟反应。”
雨下得更密了。
粉色数据樱花在晏临霄周围堆积,渐渐没过脚踝。每一朵花里都在播放小满生前的某个瞬间——五岁的小满在病床上画画,十岁的小满偷吃护士站的糖果,十六岁的小满在夕阳里说“哥,今天的云好像龙”……
所有画面,此刻都在花瓣里重复、循环、最终开始出现裂痕——就像分辨率不足的老电影,人物的边缘出现马赛克,声音失真,色彩剥落。
“看。”凌霜轻声说,“模拟体在失去‘观测者聚焦’后,会自然崩解成原始数据。你现在还能看见这些残影,只是因为你的大脑——或者说,你的核心处理器——还在固执地调用缓存里的记忆文件。”
她伸出手,从空中摘下一朵樱花。
花心处是小满最后一次化龙前,回头看他时的眼神。
凌霜轻轻捏碎花瓣。
碎屑在空中重组,变成一行行滚动的代码:
“情感模块_子程序_妹妹”
“版本:v28.3”
“最后更新:误差体E-001情绪峰值(悲痛/愤怒/绝望)触发全面升级”
“功能:生成并维持‘晏小满’人格模拟,实时响应E-001情绪输入,输出符合‘重病妹妹’身份的语言及行为”
“备注:该人格于23分钟前执行‘殉道协议’,已永久删除。删除前向主程序发送最终信息:‘哥,春天好看吗?’”
代码滚动到底。
最后一行,是一个简短的日志记录:
“删除确认。释放存储空间:7.3TB。”
7.3TB。
一个人的一生——或者说,一个被精心设计的模拟人格的一生——在系统眼里,只值7.3TB的存储空间。
晏临霄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声一开始很轻,后来逐渐放大,最后变成了某种近乎疯狂的、歇斯底里的咆哮。他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不是悲伤的眼泪,是某种更加复杂、更加荒诞的东西。
“所以……”他一边笑一边说,“所以我这二十八年……我每天在病床边守着她的时候,她在按照程序给我反馈……我折寿给她续命的时候,她在计算‘哥哥情绪输入值’够不够触发‘感动反应’……我为了她欠阎罗债、进749局、跟祝由拼命……她全部都知道,全部都在……配合演出?”
凌霜静静看着他。
“准确说,不是‘她知道’。”她纠正道,“是‘程序知道’。E-002人格模拟并没有真正的意识,它只是一个足够复杂的反馈系统。当你产生‘保护欲’,它会输出‘虚弱’;当你产生‘愧疚’,它会输出‘安慰’;当你产生‘爱’……它会输出‘依赖’。”
她顿了顿。
“就像你刚才在误差之核里看到的,E-001的核心误差编码是‘过度的保护欲与负罪感’。E-002的存在,本质上是为了让这个误差有地方安放——为了让‘错误代码’误以为自己有修正错误的能力,从而持续运行下去。”
晏临霄止住了笑。
他直起身,抹了把脸。掌心触碰皮肤时,他感觉到某种异样——触感太清晰了。汗水的湿度、皮肤的纹理、血管的搏动……清晰得不像是人类的感官,更像是某种高精度传感器在回传数据。
“我现在……”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也是模拟的?”
“不。”凌霜摇头,“你是真实的。或者说,你是这个实验里唯一的‘真实变量’。”
她走向档案墙,手指在空中划过。莫比乌斯环状的墙面开始旋转,无数面板在她面前展开、重组,最终定格在环的某个节点上。
那块面板上没有任何图像或文字,只有一串不断变化的数字:
“当前现实稳定性:41.7%”
数字还在缓慢下降。
41.6%。
41.5%。
“这是什么?”晏临霄问。
“这是你存在的代价。”凌霜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情绪的东西——是疲惫,还是愧疚?“E-001,你知道‘误差’在系统论里是什么意思吗?”
她不等回答,自顾自说下去。
“误差不是错误,是‘偏离预期值’。当一个系统运行得过于完美、过于稳定时,它实际上已经死了——因为没有变量,没有扰动,没有进化的可能。真正的活系统,一定存在误差。”
她转身,看向晏临霄。
“这个世界——你称之为阴阳两界、因果战场的这个世界——在三十年前,就已经死了。沉眠之主不是外来的邪神,而是这个世界自身的‘绝对秩序意志’的具现化。祂要抹杀所有的随机性、所有的可能性、所有的……‘自由意志’。”
白色空间开始震动。
档案墙上的面板一块接一块亮起红光,警报声从虚无中传来——不是刺耳的警笛,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大地本身在呻吟的声音。
“警告:沉眠之主感知度提升至18%”
“警告:初代门栓封印应力突破90%”
“警告:建议立即终止‘真相揭露协议’”
凌霜无视了警报。
“你的父母,晏长河夫妇,是第一批意识到这件事的人。”她加快语速,手指在空中快速划动,调出新的面板,“他们发现,沉眠之主正在通过‘因果律’这个底层规则,缓慢地抹除所有‘不该发生的事’。意外死亡会被修正为‘命中注定’,奇迹会被解释为‘概率波动’,爱情会被解构为‘激素反应’……一切情绪、一切选择、一切让生命变得不可预测的东西,都在被系统化地删除。”
面板上开始播放画面。
不是视频,是某种更加抽象的“数据可视化”——无数条代表“人生轨迹”的光线,从出生点延伸向死亡点。最初,这些光线千姿百态,有的弯曲,有的分叉,有的突然折返。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们逐渐被“矫正”,变得越来越笔直,越来越相似。
到最后,所有光线都重叠成同一条。
一条从生到死的、没有任何波动的、完美的直线。
“这就是沉眠之主的终极目标。”凌霜说,“一个完全可预测、完全稳定、完全……无聊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不会有白无常为妹妹折寿,不会有卦灵为师姐燃命,不会有机械僧为春天赴死——因为这些行为都‘不理性’,都‘不符合资源最优配置’,都是……误差。”
她关掉面板。
白色空间的震动暂时平息。
“你的父母选择了反抗。”凌霜继续说,“但他们很快发现,反抗本身也是被计算在内的——沉眠之主早已把‘反抗的可能性’写进了因果律。无论他们做什么,最终都会导向同一个结局:世界继续滑向绝对秩序。”
“所以他们创造了你。”晏临霄替她说完了。
“是。”凌霜点头,“他们找到了我——一个痴迷于研究‘系统误差’的疯子科学家。我们制定了一个计划:既然沉眠之主厌恶误差,那我们就创造一个最大的、最不可控的、最不可能被预测的……活体误差。”
她指向晏临霄。
“那就是你,E-001。”
“用你父亲的基因序列做基础框架,注入稀释至0.0001%的沉眠之主细胞——这样你既有人类的‘自由意志潜力’,又有连接世界底层规则的‘权限’。然后,我们设计了一个完美的实验环境:让你以为自己是人类,让你有一个需要保护的妹妹,让你生活在阴阳两界交织的‘因果战场’里……”
“为什么?”晏临霄打断她,“为什么要这么复杂?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真相?”
“因为‘知道真相’本身,就是一种秩序。”凌霜的眼神变得锐利,“当你‘知道’自己是实验体,‘知道’一切都是设计好的,‘知道’自己的情绪可能是程序生成的……你的行为就会变得可预测。你会愤怒,会反抗,会试图摧毁实验——这些反应,全都在沉眠之主的计算模型里。”
她走近一步。
“但如果你‘不知道’……如果你全心全意地相信自己是个人类,相信小满是真实的妹妹,相信你所有的痛苦和喜悦都是发自内心的……那么,你的每一个选择,都会是真正的‘随机变量’。你会因为爱而做出不理性的决定,会因为恨而踏上不被计算的路,会因为某个瞬间的温柔而改变世界的走向——”
“就像我刚才选择C。”晏临霄说。
“对。”凌霜的嘴角第一次浮现出笑意——很淡,但真实,“在你之前,我们运行了137次模拟。在137个平行版本的‘晏临霄’得知真相后,132个选择了A(自我格式化),4个选择了B(拒绝真相并崩溃),只有1个……选择了C。”
她顿了顿。
“那个版本的你,在说出‘那我就错到底’的瞬间,触发了一个我们从未预料到的数据事件:你的误差编码开始自我迭代,自我进化,自我……创造新的误差。那一次的模拟结果显示,如果你真的走上C路线,沉眠之主的预测模型会出现一个持续扩大的‘盲区’——一个祂无法计算、无法理解、无法控制的区域。”
白色空间突然亮起强光。
档案墙开始疯狂旋转,无数面板上的数据流加速到肉眼无法捕捉。警报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急促:
“警告!警告!”
“检测到E-001误差编码进入‘无限递归演化’状态”
“当前演化深度:7层(超越理论最大值5层)”
“建议立即实施强制停机——”
“来不及了。”凌霜轻声说。
她看向晏临霄的眼睛——不,是看向他眉心那个不断变形的问号印记。
“你已经跳出了实验框架。”她说,“从你选择C的那一刻起,你就不是E-001了。你是……某个我们无法定义的东西。”
晏临霄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那枚九瓣樱印记正在燃烧——不是毁灭的火焰,是某种更加炽热的、像是在重铸什么东西的火焰。火焰沿着手臂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皮肤下的血管开始透出淡粉色的光。
他感觉到……连接。
不是和某个具体的人或物的连接,是和某种更加庞大、更加基础的东西的连接。像是突然听懂了世界的“心跳”,看穿了现实的“骨架”,摸到了因果律的“脉搏”。
“沉眠之主……”他喃喃道,“现在能感知到我吗?”
“能。”凌霜说,“而且祂很兴奋。对你来说,祂是想要抹除你的敌人。但对祂来说……你是祂等待了亿万年的‘完美容器’。”
她挥手,调出最后一块面板。
面板上是两个重叠的图案。
一个,是晏临霄掌心燃烧的九瓣樱。
另一个,是无数因果线交织成的、复杂到令人目眩的几何结构——沉眠之主的“真身”,或者说,是这个世界的“绝对秩序意志”的本体。
两个图案正在缓慢地……重合。
“0.0001%的沉眠细胞。”凌霜说,“那是钥匙。是你父母留给你的、最后的礼物——或者说,最后的诅咒。那点微量的细胞,让你能够连接沉眠之主,但又不至于被祂完全同化。它是一道门,门后是成为‘神’的力量,也是彻底失去‘自我’的深渊。”
她看向晏临霄,眼神复杂。
“现在,门已经打开了。你是要进去,成为新的秩序之神,让世界按照你的意志运行?还是要……用这道门做点别的?”
晏临霄没有回答。
他在看自己的左手——沈爻刚才碰过的地方。那片皮肤上还残留着坤卦碎片灼烧的痛感,还有沈爻指尖颤抖的温度。
还有刚才,在那片废墟里,沈爻说“我在这里也是真的”时,眼神里那种近乎绝望的坚定。
“沈爻……”晏临霄突然问,“他也是实验的一部分吗?”
凌霜沉默了很久。
久到白色空间里的数据雨都停歇了。
久到档案墙的旋转速度都慢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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