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37【底层的声音】(2/2)
“换上,别矫情。
人虽然死了但衣服还是好的,不穿白不穿。”
X接住衣服,背过身去,开始换。
那件棉袄穿在身上很沉,里面那层不知道多久没洗了,贴着皮肤有点痒。
但暖,是真的暖。
Seven也换好了。
他穿着一件老旧的军大衣,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但料子挺厚实。
他整理着领口,表情没什么变化。
Six看着不适应的X,突然说了一句:
“底层的命,到哪儿都是最不值钱的。”
X系扣子的手顿了一下。
Six说的不止是这个世界,即便是在原来的世界。
那个也有底层、也有被遗忘的人的世界。
只是他以前从没这么直接地接触过。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要从死人身上扒衣服来活命。
他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转过身。
“走吧。”他说。
Six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而在前往那个旧市场街的路上,X见到了许多许多。
或许是因为他们在底层。
人们匆匆忙忙的走在路上,仿佛每个人都还有着重要的事
巷子口连着一条稍微宽点的路,两边挤满了低矮的破楼,墙皮剥落,露出发黑的砖。
有些窗户糊着纸,有些干脆就是空的,黑洞洞的像是死人的眼眶。
霓虹光照不到这么深的地方,唯一的光源是每隔几十米一根的路灯——那种最廉价的LED灯管,发着惨白的冷光,有些还坏了,一闪一闪的,照得整条街像个快要断气的病人。
X走着,看着。
底层的人很多,比他想象的要多。
那些人从各个黑暗的角落里冒出来,汇到这条路上,往同一个方向走。
他们穿着差不多的旧棉衣,裹得严严实实,脸埋在领子里,只露出半张脸。
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呼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冒,然后很快消失在了黑暗里。
走得很快。
所有人都在走。
低着头,谁也不看谁,步子又急又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撵着。
X不知道他们要去哪。
可能是去上班——如果有班可上的话。
可能是去排队领当天的电力配额。
可能是去找一口吃的。
也可能只是不想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会冷,冷着冷着就死了。
路边蹲着人。
很多蹲着的人。
墙角、门洞、废弃的楼梯
他们不动,只是缩着,眼睛睁着,看着路过的人,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那种眼神X见过——孤儿院里有些残废的孩子病得快死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不是绝望,是连绝望的力气都没有了。
有个孩子蹲在墙角,七八岁的样子,脸上糊着黑灰。
她手里攥着一个空罐头,没有吃的东西,就那么攥着。
X经过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攥着那个空罐头。
旁边有个男人在卖东西。
地上铺一块破布,摆着几样东西:半截蜡烛,一包看不出是什么的干粮,一根锈了的铁管。
没人买,也没人看他。
更远一点的地方有人在吵架。
一个女人抓着另一个女人的衣服,嘴里仿佛喊着什么,声音嘶哑,听不清在喊什么。
旁边有人拉架,有人围观,但更多的人只是绕开,继续走他们的路,头都不偏一下。
X走过一个岔路口的时候,看见巷子深处有几个人躺在地上。
他下意识放慢脚步,想看清楚。
Seven拉了他一下,低声说:“别看了。”
但X已经看见了。
那几个躺着的人,一动不动。
身上盖着破布和旧报纸,脸露在外面,发青,僵硬。
已经死了。
人不知道死了多久,就这么躺在那儿,没人管。
旁边还有人在走。
就当着那些尸体的面走。
偶尔有人看一眼,然后移开视线,继续走。
X想起刚才自己扒衣服的那几具尸体。
他们也是这样躺着的,躺到被发现,然后被扒光,被扔到角落,被彻底忘记。
“快走。”Six在后面催了一声。
X继续走。
他看见更多。
有个老人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张照片,一直在看。
照片已经发黄,看不清上面是谁。
他的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可能是在念一个名字。
旁边的路人从他身边走过,没人看他一眼。
有个年轻女人站在路灯
她的眼睛看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人停下来。
X经过的时候,她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继续寻找下一个可能停下来的人。
有个小孩在翻垃圾堆。
他太小了,整个人快埋进垃圾里。
他把翻出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拿起来看,看一眼就扔掉,再翻下一个。
他找得很认真,像是在找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X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找到。
路边有一家店还开着门,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门口排着长队,大概二十几个人,缩着脖子跺着脚,慢慢往前挪。
那是卖什么的?
X不知道。
但他看见排队的人手里都攥着皱巴巴的纸片——电力配额券。
他们要把那点可怜的配额换成能活下去的东西:吃的,穿的,用的或者只是一点光。
突然,有个排在队尾的人倒下去了。
就那么直直地倒下去,像一根被抽掉的棍子。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然后有人过去拖他,把他拖到路边,靠着墙放着。
然后队伍重新排好,继续往前挪。
那个靠着墙的人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晕了还是死了。
没人管。
X走着,看着。
他想起孤儿院的时候,有一个冬天特别冷,冷得几个孩子生了病。
护工把生病的孩子挪到单独的房间,每天送饭送药,但有一天早上,他发现那个房间空了。
他问护工那几个孩子去哪了,护工说“送走了”。
他没再问,但他知道“送走了”是什么意思。
后来他学会了不问。
现在他又看见同样的事了。
只是规模更大,更直接,更赤裸。
这些人,他们也知道吗?
他们知道自己在等死吗?
他们知道明天可能没有配额,没有吃的,没有光,就这么死在某个墙角吗?
X看向那些匆匆走路的人。
他们走那么快,是因为知道停下来就会死吗?
还是说,他们只是习惯了,只是麻木了,只是在做一件已经做了二十年的事——
活着,或者说,等着活不下去?
他想起刚才那个攥着空罐头的小孩。
那个小孩知道吗?
知道明天可能没有罐头,没有吃的,什么都没有吗?
X不知道。
但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个影耗接过烟的时候,眼睛会亮成那样。
因为在这个地方,明天是不确定的。
配额可能断,吃的可能没有,光可能灭。
唯一能确定的是今天,是这一秒,是手里的这根烟。
所以走得快一点,能多活一秒是一秒。
为什么看见尸体就走过去,因为停下来的话,下一个可能就是自己。
所以没人管那个倒下的人,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那点可怜的“今天”要顾。
X又想起刚才那个在排队时倒下的人。
那个人,他的明天又是什么?
还是说……没有明天。
X把领子往上拉了拉,继续走。
那些人的脸在他眼前晃过,一张接一张。
模糊的,疲惫的,空洞的。
他忽然想起佐藤。
佐藤现在在哪儿?
他也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吗?
他也看见这些人了吗?
他知道这个城市在吃什么吗?
X不知道,他继续走着。
脚步没有慢下来。
但那些人的脸,那个攥着空罐头的小孩,那个倒下后被人拖到墙边的排队者,那些躺在巷子深处没人管理的尸体。
这些东西好像卡在了他的脑子里,怎么也甩不掉。
他在心里问自己:如果找不到佐藤,如果来不及,如果……
他没想下去。
因为想下去的话,就会看见一些他不愿意看见的东西。
比如佐藤躺在某个墙角,身上盖着旧报纸,脸发青,僵硬,没人管。
比如他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
X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把那个画面压下去。
“到了。”Seven的声音在前面响起。
X睁开眼。
前面是一条比刚才那条路稍微宽一点的街。
两边的破楼中间,挂着一块旧招牌,上面写着四个褪色的字:旧物回收。
旧市场街。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