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冒领口粮的刺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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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满仓点头。
“够了。”
说完,他直接往前一步。
整个人站到了桌子最前头。
灯光打在他脸上,把那点还没长开的青涩都照没了。
剩下的,只有硬。
他忽然提高嗓门。
一嗓子压过锅边所有杂声。
“都别挤!”
“再挤,锅翻了,谁都别想吃!”
这声音又亮又直。
不是吼着发火。
是那种一棍子抽在人耳朵上的硬响。
人群居然真被压住了一瞬。
石满仓抓住这一瞬,手指直接点向刀疤脸。
“你!”
“别拿病号当挡箭牌。”
“你半个时辰前就领过一碗。”
“我不光认得你这脸上的疤。”
“我还认得你那根少了半截的鞋带!”
“右脚,黑布鞋,鞋带断了一半,拿麻绳结在脚背上,结口朝外。”
“你刚才领完粥转身时,我还看见你脚后跟磨出一层白皮。”
“这都能记错,我石满仓今夜把锅扣头上!”
全场又是一静。
紧跟着,就是更大的哗然。
刚才还有人将信将疑。
现在一听到“鞋带断半截”这种细得不能再细的东西,连后头的人都信了八成。
因为这种细节,装不出来。
一个站在边上的老驿卒下意识低头看了眼刀疤脸的脚。
脱口就冒出来一句。
“还真是麻绳绑的!”
这一句,比别的都管用。
刀疤脸脸色彻底变了。
周围人的眼神,也全变了。
那不是看热闹。
那是看贼。
抱孩子的妇人先骂开了。
“狗东西!”
“还真领第二回!”
“拿病号做筏子,你也不怕折寿!”
后头一老汉也跟着啐了一口。
“我们这些没轮到的还在后头等,他倒好,先来偷第二碗。”
“这规矩要让你们拱坏了,以后谁还排队?”
“就是!”
“抓他!”
“把他拖出去!”
刀疤脸一看场子要翻,立刻急了。
他猛地往前一步,脸上凶相全冒出来。
“都他娘闭嘴!”
“领过一回怎么了?”
“老子白天扛木头,夜里多喝半碗不行?”
“你们这些挨饿的装什么好人!”
“今天是我,明天就轮到你们!”
他这一嚷。
后头那几个旧驿卒也全围上来了。
一个个肩膀顶肩膀,摆明了要用人把桌子顶开。
王二麻子看得额角直跳,手已经按住枪把。
“石满仓!”
“还讲个屁,老子——”
“别拔。”
石满仓头都没回,只甩出两个字。
下一刻。
他抄起桌上那块木牌,啪的一声,反手拍在桌面正中央。
木牌震得灯火都晃了一下。
“都听好了!”
“今夜不靠枪。”
“靠规矩。”
“谁敢说我冤枉他,站出来,当面把账对清楚!”
刀疤脸冷笑。
“对账?”
“你拿什么对?”
“就凭你一张嘴?”
石满仓盯着他。
“凭我记得你领过。”
“凭这块刚盖过章的牌。”
“凭你身后那几块藏着掖着、不敢亮出来的空牌。”
“凭你们几个一到夜宵就扎堆往前拱,不是为吃,是为乱。”
“还凭一句最简单的——”
“真替病号领饭的人,先报人。”
“冒领双份的刺头,先骂娘。”
“你从头到尾骂了这么久,病号的名字呢?”
这一下。
刀疤脸彻底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
愣是没报出来。
他能瞎编。
可石满仓这架势,摆明了要当面对人。
一旦编错一棚一排,转头就穿帮。
而这会儿,周围那些原本被他带得有点动的人,也都回过味来了。
对啊。
你不是说替病号领吗?
那病号是谁?
睡哪?
怎么一句都说不出来?
一个瘸腿驿卒忽然从后头嚷起来。
“我认得他!”
“他自己刚才就喝过了,碗底都舔干净了!”
“还说夜里稠,得再来一回!”
这句一出。
人群里顿时“轰”的一下。
刀疤脸那点硬撑,直接被掀掉半截。
他恼羞成怒,眼睛都红了,猛地朝前一扑。
“老子先撕了你这张嘴——”
他扑的不是别人。
就是石满仓。
后头几个旧驿卒也跟着围上来。
桌边一下紧得像要打成一锅。
可石满仓没退。
一步都没退。
他甚至连枪都没抬。
他只是一把摁住桌角,肩膀往前一顶,死死顶住了刀疤脸冲过来的那股力。
桌子咯吱作响。
两人的脸只隔了一尺。
刀疤脸喘着粗气,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石满仓却盯着他,一字一顿。
“你再往前拱一步。”
“我不崩你。”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今晚怎么偷牌、怎么换牌、怎么夹空牌,全部抖出来。”
“你以为你是抢一碗?”
“你抢的是后头这些老弱病残嘴里的命。”
“今天谁敢冒领双份,明天就有人领不上第一份。”
“你要真饿,我服你。”
“你要拿歪心思踩规矩,我就让你今夜出不了这个圈。”
这话不高。
却像刀子一样,一句句扎出去。
刀疤脸本来还想硬顶。
可他突然发现,周围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刚才还有人看热闹。
现在,全是盯着他。
抱孩子的妇人抱紧了孩子,眼神像要吃人。
瘸腿驿卒捏着自己的牌,咬牙切齿。
连后头那些真正等着领粥的人,也都不吭声了。
他们怕乱。
更怕有人抢他们那一口活命粮。
王二麻子也站住了。
枪没拔。
人却已经往石满仓背后一横。
几个兵跟着散开,没把枪口举起来,只用身子把锅边和桌边卡成一道线。
这一下,反倒比端枪更稳。
人群看得见兵。
却没被枪刺激得炸锅。
石满仓知道,场子算是暂时按住了。
可还不够。
刀疤脸不是一个人。
后头那几个旧驿卒,眼珠子还在乱转。
有人已经悄悄把手往袖子里缩。
藏牌呢。
还有人想往人堆里退。
想混。
石满仓一眼扫过去,心里越来越亮。
这帮人最怕的,不是打。
是被拆穿。
只要把他们怎么换的、怎么领的、谁领过谁没领过,当众掰开,他们自己就先乱。
他忽然想起白天放粮时,自己为了记顺序,曾拿黄豆在桌下排过人头。
第一拨几颗。
第二拨几颗。
哪个棚先到,哪个棚后到。
一把豆子,比空记在脑子里还稳。
锅边刚好有一小布袋,是伙夫留着明早掺粥用的黄豆。
念头一闪。
石满仓心里一下定了。
行。
不用枪。
也不用硬摁。
今夜就让这帮狗东西,当着所有人的面,服规矩。
他抬手往下压了压。
“真正领饭的,别乱动。”
“替病号领的,先站左边。”
“没领过的,站右边。”
“谁要是觉得自己冤,现在就别跑。”
“今夜咱们不糊涂发。”
“咱们当面对账。”
刀疤脸心里莫名一寒。
“对个屁的账!”
“你——”
“闭嘴。”
石满仓终于喝了他一句。
声音不大。
却把他后半句全堵回去了。
王二麻子在旁边看得眼角直抽。
这小子。
白天还只是认粮细。
到了夜里,是真敢把事抓自己手里。
偏偏还真让他按住了。
他压着火,低声问了一句。
“你想怎么掰?”
石满仓没先答。
他只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慢蹲下了身。
锅边火还没熄。
热气一阵阵往上拱。
在那口大锅旁边,正搁着一个不起眼的小布袋。
灰扑扑的。
口子用细麻绳一扎。
平时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可这会儿,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石满仓蹲下去的动作,落到了那只小布袋上。
刀疤脸愣了一下。
后头那些旧驿卒也愣了。
王二麻子皱起眉。
连那两个伙夫都不明白,石满仓这时候摸豆子干什么。
石满仓却没急着解释。
他伸手探进袋口。
手掌一抓。
再抬起来时,掌心里已经是一把圆滚滚的黄豆。
豆子在灯下泛着温黄的光。
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里。
可不知为什么。
刀疤脸看着那把豆子,后背竟莫名起了一层汗。
石满仓抬起头,咧了咧嘴。
笑意不大。
眼神却亮得惊人。
“你们不是要讲牌吗?”
“那咱今夜——”
“就讲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