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门是从里面开的(1/2)
门。
轰地一下。
从里头被人撞开的。
那两扇本就撑得发颤的驿站大门猛地往外一掀,门轴咯吱惨叫,灰土簌簌直落。
下一瞬,人就涌出来了。
不是走出来。
是扑出来。
一个个眼窝发青,脸皮贴骨,像被关久了的狼,闻见锅里那股子米香和肉沫香,眼都红了。
有人鞋都跑掉了。
有人抱着空碗。
有人连碗都没有,双手捧着就往前挤。
还有个瘦得像竹竿的老驿卒,跑着跑着腿一软,干脆用膝盖往前蹭,嘴里就两个字。
“吃的!”
“吃的!”
白墙驿站外头本来就挤了一圈看热闹的逃民和刚投来的路上散人。
里头这一冲,外头再一裹。
锅棚前头瞬间像被捅开的蚂蚁窝。
王二麻子脸都变了。
“我草!”
“都退后!”
“退后!”
他扯着嗓子吼,提枪就往前挤。
几个海军陆战队的兵也跟着上去,用枪托挡人,用肩膀顶人,想先把锅护住。
可饿疯了的人,跟平日里不一样。
枪托推到胸口,他们还往前拱。
有人被推得鼻血直流,抹一把,继续挤。
有人跌在地上,竟没人顾得上扶,后头的人直接踩着往前冲。
更吓人的是,最前排那几个眼里已经没别人了。
他们盯着锅。
就盯着锅。
像只要把脑袋伸进去,下一口命就能续上。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被挤得尖叫。
孩子哇哇大哭。
一个老头脚下一滑,半个身子差点撞上锅沿。
锅里可不是温水。
是滚粥。
米、菜叶、咸肉丁在里头翻,白汽腾腾往上冲,烫一下就是一层皮。
孙策站在后头,眼神一下冷了。
他手已经摸上枪柄。
不是怕。
是烦。
他最烦这种锅还没端出去,人先把自己踩死的破事。
王二麻子急得满头汗,回头就吼。
“将军!”
“要不要鸣枪!”
“放一枪!先压住再说!”
孙策眼睛一扫,声音不大,却硬得像铁。
“不许开枪。”
王二麻子一愣。
“不打枪?那咋整?”
孙策盯着那片已经快拧成团的人潮,牙关一咬。
“枪能吓住有饭吃的人。”
“吓不住快饿死的人。”
“你这会儿崩一个,后头只会更疯。”
他说话的工夫,前头又差点出事。
一个瘦得肋条根根可数的半大小子,估计是饿得发昏了,也可能是昨夜就没睡,一头就往锅边栽。
锅边护着的兵猛地拽他,没拽住。
眼看那张脸就要扎进滚粥里。
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大手。
那手掌粗得像铲子,指缝里都是老茧。
一把就扣住了那小子的后脖领。
往后一提。
人悬空了。
像拎只快淹死的小鸡。
那小子两条腿还在半空乱蹬,嘴里哑着嗓子骂。
“放开我!”
“让我吃一口!”
“我就一口!”
拎他的人没骂他。
也没劝。
只把人往后一甩,塞给旁边一个兵。
“摁住。”
声音不高,闷闷的。
像田埂边压风的石头。
孙策目光一转,看见了那人。
黑。
不是一般的晒黑。
是从头到脖子到胳膊,全是一层被毒日头烤过的铜黑色。
肩膀宽。
膀子厚。
腰也结实。
身上军衣被汗和烟熏得发白,肩头还扛着一把长木勺,勺柄都快有半人高。
就那一看,谁都知道这是锅棚的人。
扛锅的。
可这人不是那种一脸油滑的炊兵相。
他站在混乱里,脚下扎得很稳,像村口打夯的大木桩。
王二麻子一眼认出来了。
“石满仓?”
“你咋挤前头来了?”
那黑脸青年把大木勺往肩上一挪,眼神还盯着锅前人群,气都没乱。
“再不来,锅就得连人一块端了。”
王二麻子张嘴还想吼人。
石满仓已经伸手,一把摁住他正要抬起来的枪口。
“二麻哥,别响枪。”
“这会儿响,没用。”
王二麻子本来就燥,一听更急了。
“没用?”
“你看不见啊?都他娘快把锅拱翻了!”
石满仓抹了把汗,手心全是锅汽蒸出来的水。
“看见了。”
“所以更不能响。”
“饿到这份上的人,不怕枪子儿。”
“他只怕轮不到自己这一口。”
一句话,王二麻子愣住了。
旁边几个老兵也怔了下。
这话土。
可真。
孙策看了石满仓一眼。
没说话。
石满仓却已经开始动了。
他不是那种冲上去吼两嗓子装英雄的人。
他一动,先找东西。
锅棚边本来就堆着长木板,是之前搭棚、铺地、垫泥用的。
旁边还有几袋没来得及码进棚里的空粮袋和半袋沙土。
石满仓快步过去,弯腰,一块木板先扛起来。
那木板又长又沉,平常得两个人抬。
他一个人扛着就走。
“来俩人!”
“把那几袋子给我搬过来!”
没人反应。
或者说,太乱了,没人听清。
石满仓也不废话,扭头就冲后头一群扛锅兵吼。
“愣啥呢!”
“锅是你们的命根子,真让人拱翻了,今儿谁也别吃了!”
“黑狗子!墩子!过来!”
这一嗓子带着股冀州乡音,粗,直,像在地头骂偷懒的本家兄弟。
后头那几个锅棚兵下意识就跑来了。
“满仓哥!”
“搬啥!”
“板子!”
“袋子!”
“快!”
几个人一齐上手。
石满仓把第一块长木板往锅棚前头一横,不是挡人,是搭出一个窄口。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
左一块,右一块。
不是瞎搭。
他搭得很快,但每一块都落得很准。
硬生生在人潮前头,用木板和粮袋卡出两条细长的通道来。
锅在正中。
通道从两边斜着引过去。
中间再留一段空地。
像田里放水时开的垄沟。
人想挤,先得顺着沟走。
王二麻子看了两眼,眼睛一亮。
“娘的。”
“你这是……”
石满仓头都没回。
“堵不住,就引。”
“让他们有个往前走的路,比硬推有用。”
孙策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下。
他看出来了。
这不是军中学的。
这是农家人收粮、抢水、赶牲口时练出来的本事。
一窝人往一个口子扎,越拦越炸。
可你只要给他划出道,给他看见头,他自己就往道里走。
果然。
前头最疯的那拨人本来还在乱拱。
木板一架,路一摆出来,人群下意识就顺着窄口往里钻。
还是挤。
但不像刚才那样四面八方一锅烩了。
有个瘸腿驿卒还想从侧边翻过去,石满仓抄起长木勺,勺柄一横,直接顶在他胸口。
“走道!”
“想喝就排!”
“敢翻锅,我先给你脑袋摁进去!”
那瘸腿驿卒被他那股黑沉沉的气势一顶,真不敢翻了。
后头的人还在叫。
“凭啥他前头!”
“我先来的!”
“我两天没吃了!”
“我孩子快不行了!”
乱。
还是乱。
木板只是把人分出形,不可能一下就让一群饿红眼的人懂规矩。
王二麻子又忍不住了。
“还得压一压!”
“再不压,迟早炸!”
石满仓看了眼那口大锅,突然抬手。
“把勺给我。”
旁边扛锅兵忙把铁皮勺递过来。
石满仓没拿铁勺。
他还是用自己肩上那把大木勺。
下一刻。
铛!
一声闷响。
他用木勺狠狠敲在锅沿上。
锅沿是厚铁皮。
这一敲,不是脆响。
是沉沉的一声,带着锅里的滚烫和米气,猛地炸开。
离得近的人耳朵都一震。
不少人本能地抬头。
铛!
又是一下。
铛!铛!铛!
他不急。
也不乱敲。
一下,一下,像打谷场上的木槌砸在石磙边上。
沉。
稳。
每一声都往人心口落。
等前头那一拨人被这锅声打得愣住半拍,石满仓猛地吸了一口气,冲着人群就吼。
“都给老子听着!”
这一嗓子真大。
不是尖。
是厚。
像庄稼汉站在风口朝整块地喊人。
“锅在这儿!”
“米在这儿!”
“谁都跑不了这一口!”
“排队都有!”
“谁抢,谁他娘吃沙!”
最后那句一出来,四周先是一静。
随即不少刚从白墙里出来的旧驿卒都怔住了。
吃沙。
这话太狠了。
也太戳肺管子了。
因为他们在里面,是真的快被逼到吃沙了。
有人咬着牙,眼圈一下红了。
石满仓没停。
又是一勺砸锅沿。
铛!
“老的,病的,抱娃的,走左边!”
“腿脚囫囵、胳膊能抬的,走右边!”
“一个一个来!”
“谁敢挤老弱,今儿这勺先砸他脑壳!”
他说话不文雅。
甚至有点糙。
可偏偏这种时候,没人嫌糙。
太接地气了。
像真有人站出来替他们把这口锅看住了。
那股子要失控的疯劲,竟真被压住一截。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本来已经快被挤哭了,听见这话,下意识就往左边靠。
旁边一个瘦高汉子还想往前拱,石满仓眼一横,木勺柄直接抵住他肩膀。
“你抱娃了?”
“你七老八十了?”
“你半截身子入土了?”
“没有就去右边!”
那汉子嘴唇哆嗦两下,竟真没敢顶。
乖乖往右挪。
王二麻子看得啧了一声。
“邪门。”
“这黑炭头还真镇住了?”
孙策没接话。
他正盯着石满仓的一举一动。
这人不是光会吼。
他手里有活。
也有眼力。
人群刚分出左右,他立刻指人。
“你,抱孩子那个,到里头来,靠锅近点,别让后头顶着。”
“老伯,你腿不行,别站边上,来,扶这袋子。”
“那个小子,别搀你爹乱晃,站稳了!”
“青壮的,都往右站直!”
“我数三下,谁再乱插,我让他去后头吃土!”
他不是站着喊。
他是一边喊,一边伸手拽,一边用勺柄拨。
左边看见个虚得站不住的老太太,他一把就把人扶到粮袋边坐下。
右边看见两个青壮想并肩挤上来,他抬腿就是一脚,没踹人,只把那两人中间踹开一尺宽。
“分开站!”
“你俩一块儿拱牛呢!”
那两人愣了愣,老实了。
再后头,几个兵也终于看明白了。
不是光靠枪托顶。
是按他说的,把人顺着通道往里捋。
“老弱左边!”
“青壮右边!”
“别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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