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远方的隐忧,京师的暮色沉沉(2/2)
他知道,这是代价。
那个“国运系统”就像是一个贪婪的高利贷者。
这些年,他借用了太多的天机,改变了太多的因果。如今,报应来了。
他的生命力,正在被那个已经陷入沉睡的系统一点点抽干。
“罗盛的信……到了吗?”
朱祁钰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回皇爷,刚到。”
成敬从御案上拿起那封加急密信,小心翼翼地拆开,呈给皇帝。
朱祁钰强打起精神,坐直了身子。
他看着信上那熟悉的字迹,看着罗盛汇报的一个个喜讯——千万两白银、五十万石粮食、几十万顺民……
他那浑浊的眼中,终于泛起了一丝亮光。
“好……好孩子。”
“没给朕丢脸。”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校场上纵马驰骋的少年将军,看到了那个在安第斯山巅为大明开疆拓土的摄政王。
那是大明的脊梁。
也是他最得意的落子。
然而。
当他的目光扫到信件的最后一行时。
笑容凝固了。
“杭氏骄纵……门庭若市……”
朱祁钰的手猛地一抖,信纸飘落在地。
原本红润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房间里的气压陡然降低,成敬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朱祁钰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杭皇后的面容。那个曾经温柔贤淑、陪他度过最艰难岁月的结发妻子。
还有那个他曾经宠爱有加、如今位极人臣的小舅子——杭济(杭相)。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也许是从大明无敌于天下的那一天起。
也许是从国库里堆满了挥霍不完的金银那一天起。
在这个庞大的帝国机器疯狂运转、碾碎外部一切敌人的时候,内部的零件,却在悄无声息地生锈、腐烂。
朱祁钰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一阵钻心的剧痛。
那是头风症的前兆。
“成敬。”
“奴婢在。”
“最近……杭济在做什么?”朱祁钰的声音冷得像冰。
成敬浑身一颤,额头冷汗直冒。这是一个送命题。说实话,得罪国舅;说假话,欺君。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
“啪!”
一份早已被压在箱底、若不是这次特意翻找绝不会重见天日的奏折,被朱祁钰重重地摔在他的面前。
“这就是朕的好国舅!”
朱祁钰怒极反笑,笑声中带着一丝凄凉。
那是通政司半个月前就收到的一份弹章。
写折子的人,是今科探花郎,韩世举。
一个刚正不阿的愣头青。
折子里的内容触目惊心:
“臣韩世举,冒死上谏。外戚杭济,凭借椒房之宠,卖官鬻爵,结党营私。京师流传‘不拜真佛,只拜杭仙’。工部修河款项,被其克扣三成;两淮盐引,尽入其私囊。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这份折子,甚至根本没有呈到御前。
上面的批红,是一句冷冰冰的“内阁票拟”:
“狂悖无礼,妄议国戚。着即革职查办,永不录用。”
朱祁钰死死盯着那行批红。
那是内阁首辅的笔迹。但谁都知道,那是杭济的意思。
他们竟然敢瞒着朕,直接处理言官!直接封锁言路!
权倾朝野。
这是真正的权倾朝野。
朱祁钰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赢了世界。赢了瓦剌,赢了欧洲,赢了美洲。
但他好像快要输掉自己的家了。
那个曾经和他并肩作战的利益集团,在失去了外部敌人的压力后,终于露出了贪婪的獠牙,开始反噬这个帝国的肌体。
而杭济,就是这头怪兽的头目。
更可怕的是,这头怪兽身后,站着皇后,站着太子。
朱祁钰想起了罗盛信中的警告。
远在万里的边臣都看出来了,京师的这帮人,却还在粉饰太平。
“把这份折子……拿回来。”
朱祁钰捡起那份奏折,手指在“革职”二字上狠狠地摩挲着。
“传旨,密召韩世举……进宫见驾。”
成敬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召见一个被内阁革职的狂生?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皇帝要动刀了。要动那颗长在帝国心脏上的毒瘤了。
“皇爷,这……这恐怕会引起外廷非议,皇后娘娘那边……”
“怎么?朕连见个小官,都要看皇后的脸色了?”
朱祁钰猛地转过头,眼中的杀气让成敬瞬间闭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大门关上。
暖阁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朱祁钰挣扎着从榻上站起来,步履蹒跚地走到窗前。
窗外。
夕阳已经彻底沉入地平线。
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整个紫禁城。
那些金碧辉煌的宫殿,在夜色中显得像是一座座巨大的坟墓。
风起了。
吹得窗棂哐当作响。
“起风了啊。”
朱祁钰喃喃自语。
他看着那无边的黑暗,仿佛看到了一只巨大的手,正缓缓伸向大明的咽喉。
外戚,党争,夺嫡。
这些历朝历代的梦魇,终于还是轮到了大明。
他的手死死抓着窗框,指节发白。
“朕还没死呢。”
“只要朕还有一口气……”
“这大明的天,就翻不过来。”
他猛地咳嗽起来,掌心摊开,又是一抹触目惊心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