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寂静中的余音(1/1)
球形舱室内的寂静,并非安宁,而是一种绷紧到极致的、蓄满压力的静谧。应急灯苍白的光芒无法驱散角落的黑暗,反而让那些控制面板的阴影、断裂机械臂的轮廓显得更加嶙峋怪异。空气冰冷干燥,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
蓝澜背靠着冰冷的球形舱壁,双眼紧闭,意识却如精密仪器般高速运转。紫金星璇在近乎枯竭的丹田内缓慢而顽强地旋转,一丝丝汲取着从“寂静合金”钥匙与台座共同构筑的抑制场边缘泄漏出的、已被极度纯化的微弱能量。这能量经过“起源回响”样本的过滤和抑制场的提纯,竟意外地带上了一丝极其稀薄、却本质极高的“秩序”与“创造”混合特质,对修复她过度消耗的本源有着细微却持续的好处。她的“星沙光膜”已收敛至皮肤之下,转为最深层的修复与自适应调整模式,默默对抗着环境中无处不在的“古老之息”残留侵蚀。
炎伯坐在她对面不远处,脸色依旧灰败,但呼吸平稳了些许。他左肩的伤口上,覆盖着一层由蓝澜协助、用最后一点净初之焰混合“缔造者”知识中生物组织修复理论凝聚的淡金色光膜。光膜微微搏动,如同第二层皮肤,持续而缓慢地净化、驱逐着“蚀影”残留的规则性伤害,并刺激着萎缩组织的微弱再生。过程缓慢得令人心焦,却是目前能做到的极限。老符文师闭目凝神,以意志配合着治疗,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沉重。
最忙碌的是铉。他半跪在中央台座旁,便携终端连接着那个老式日志记录仪,以及他从舱室各处收集来的、尚存一丝功能的零散传感器数据线。他的机械义眼闪烁着稳定的蓝光,人类眼睛则专注地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和正在逐步拼接复原的结构图。
“我们所在的‘7-CP备用维护口’,位于整个深井结构的中下层偏东侧,理论上靠近‘核心共鸣室’的外围屏蔽层。”铉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技术人员的冷静,“根据现有数据和诺顿日志的记载,‘核心共鸣室’以及更深处的‘方舟核心’区域,应该在我们目前位置的西南方向,垂直深度至少再下降两百到三百米,但所有直接通道都在千年前的事故后被封死或严重损毁。”
他调出一副不断补充细节的剖面图:“好消息是,我们头顶上方大约八十米处,有一条标识为‘主通风井B-3’的竖井。这条竖井贯穿多个层级,上端……可能通向风暴之民所说的‘深井入口’附近区域,或者至少是接近中层甚至上层的某个结构相对完好的区域。风暴之民世代守护的入口,很可能就是这条竖井或类似通道的顶部出口。”
“能上去吗?”蓝澜睁开眼,目光落在图纸上。
“竖井本身结构记录完整,理论上可行。”铉的眉头却皱了起来,“但问题在于,我们和竖井之间,隔着至少两层功能未知、但标记有‘中度结构损伤’和‘能量湍流’的区域。而且,主通风井B-3内部,根据一处还能工作的古老压力传感器显示,存在着不规律的、强劲的上升气流和下沉气流交替,风速有时会达到危险级别,还夹杂着高浓度的‘古老之息’和可能从更深层带上来的……‘蚀影’微尘。”
“也就是说,就算找到路爬上去,也可能会被吹飞、窒息,或者被缓慢侵蚀。”炎伯低沉地总结。
蓝澜沉默片刻,看向那被暂时封印的“起源回响”容器:“它呢?带着它,我们就像带着一个随时可能重新亮起的灯塔。但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更危险。”铉接口,“‘看守者协议’的全井扫描虽然结束,但基础监控网络肯定还在运行。我们在这里躲过了三次扫描,但不能保证下次,或者下下次,不会有更精细的扫描或实体探查过来。而且……”他顿了顿,“‘灯塔’……自从我们进入这个屏蔽区后,它与我的数据链接就变得极其不稳定,时断时续,最后传输过来的几条信息充满乱码和逻辑矛盾,似乎它的核心程序也受到了‘看守者协议’扫描的某种……干扰或质疑。”
“灯塔”的状态变化,是一个需要警惕的新变量。
“必须离开,而且必须尽快。”蓝澜做出了决断,“带着样本。它或许不仅是麻烦,也可能成为钥匙。”她想起样本对“蚀影”的威慑,以及与世界树残枝的隐秘联系。“我们需要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至少能让我们抵达通风竖井底部。铉,能不能利用这里的残留设备,或者样本本身的某些特性,为我们规划一条路?比如,探测那些‘能量湍流’的规律,或者寻找‘蚀影’浓度较低的‘间隙’?”
“我正在尝试。”铉的手指在终端上飞快滑动,“利用日志记录仪里储存的古老环境模型作为基础,结合我们现在能收集到的实时微传感器数据(虽然很少),进行推演。但精度有限,误差会很大。另外……”他看向容器,“关于样本……我有个想法,但很冒险。”
“说。”
“诺顿日志和之前的广播都提到,‘起源回响’与‘方舟核心’及‘投射阵列’有关。如果我们能……**极其谨慎、微量地**释放一丝样本被抑制的能量波动,不是用来共鸣,而是作为一种特殊的‘探测波’。”铉的机械义眼闪烁着计算的光芒,“它的能量性质特殊,可能会与深井中的各种能量场(如‘蚀影’、约束场残留、结构应力场)产生独特的、可分析的干涉反应。就像用特殊的颜料滴入浑浊的水中,观察其扩散和变色,来推断水流方向和杂质分布。这或许能帮助我们更精准地‘看到’前方路径的能量状况。”
“风险呢?”炎伯问。
“风险一,释放哪怕一丝波动,都可能重新引起‘看守者协议’或‘深眠者’的注意,虽然在这个屏蔽舱室内,风险降低,但并非为零。风险二,样本能量本质极高,我们的设备可能无法完全解析其反馈,甚至可能被反馈信息冲毁。风险三,操作需要极度精确的能量控制和时间窗口把握,容错率极低。”铉老实回答。
蓝澜思考着。坐困愁城是慢性死亡,贸然闯出去是急性自杀。铉的计划,是在两者之间走一条危险的钢丝。
“准备尝试。”她最终说道,“但要先制定好,一旦出现意外(比如引来了东西,或者样本失控),我们的紧急撤离方案,哪怕只是退路。”
铉点头,开始更紧张地计算和准备。炎伯也挣扎着坐直身体,开始检查自己还能调用的符文,准备在必要时做最后一搏。
蓝澜则走到容器旁,将手轻轻放在冰冷的表面上。她的意识沉入紫金星璇,与其中“缔造者”的知识宝库深度连接,寻找着与“能量探测”、“信息编码”、“安全释放”相关的原理和可能的技术模拟方案。她要为铉那冒险的探测计划,加上一道自己能够控制的“保险阀”。
就在舱室内三人为渺茫的生路做最后准备时,谁也没有注意到,球形观察窗外那片仿佛被封死的黑暗深处,一点极其微弱的、并非来自应急灯反射的**幽蓝色光斑**,如同深渊中偶然睁开的眼睛,无声地闪烁了一下,又迅速隐没。
那光斑的颜色,与“灯塔”罐中大脑的蓝光,以及深井中某些古老指示灯的色泽,都有些许不同。
更深、更冷的黑暗里,似乎还有别的“东西”,在静静地注视着这群不请自来、搅动了一池死水的“访客”。深井的暂歇地,远非风平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