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4章 倒计时下的寂静风暴(1/2)
十二小时。
在星海尺度上,这不过是弹指一瞬。但在“苍穹之眼”这艘伤痕累累、命悬一线的方舟内部,这是极限压榨下的漫长征途,是一场与时间、与熵增、与未知命运的无声赛跑。
主控中心的灯光被调至最低限度的暗红色,以节省能源,也为了适应伊芙琳监督官那双布满血丝、需要最大程度减少外部刺激的眼睛。全息投影在她面前交错展开,分屏显示着前哨站各个关键区域的修复进度、能量流动图谱、外部环境监控数据,以及最核心的——倒计时。
“11:59:47…11:59:46…”
数字冰冷地跳动,每一个秒数的递减,都仿佛敲击在所有人的神经末梢上。
修复工作的优先序列被精确到令人发指的程度。诺顿少校的工程队此刻不再是人,而是精密的、损耗性的工具。他们被分成三班,每班工作四小时,休息两小时,但所谓的“休息”不过是靠在尚算完好的舱壁旁,注射一剂高浓度营养液和神经稳定剂,然后再次戴上破损的头盔,冲向下一个亟待处理的“伤口”。
“归寂”阵列是生命线。它的核心单元位于前哨站最深处,受到层层保护,但也因此,修复通道狭窄、布满被规则风暴扭曲的、不稳定的次级空间褶皱。一名经验丰富的工程师,在试图更换一根关键的能量导管时,被突然出现的微观空间裂隙无声地切去了半条手臂和部分防护服。他没有惨叫,只是闷哼一声,用剩下的手臂死死按住喷血的创口,被同伴拖回安全区。替换者沉默上前,完成他未竟的工作。破损的导管被替换,数据流重新稳定了一格。代价,是一条手臂,或许还有后续的感染风险——如果前哨站的医疗资源还能支撑到那时的话。
外围结构的放弃在加速。一些确定无法短期修复、且非核心功能的舱段被彻底封闭、隔离,能源和空气被回收。每一次封闭,都意味着前哨站的“躯体”在被进一步肢解,生存空间在被压缩,也意味着一些不那么重要、但曾经承载着生活痕迹和希望的区域,被永久地放逐给虚空和黑暗。有年轻的技术员在执行隔离命令时,默默地将某个公共休息室里一盆在人工光照下顽强存活的、不知名的小型蕨类植物带了出来,放进了主控中心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伊芙琳看到了,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从那抹微弱的绿色上移开,重新投向闪烁的数据流。
克罗宁和王砚的团队,则在前哨站残存的、温度过高的计算核心旁,进行着一场纯粹由意志和智慧驱动的头脑风暴。他们面前的屏幕上,数据如瀑布般流淌,构建着关于“虚空荒漠”坐标的无数种可能性模型。
林风提供的关于PSS-I“根基”可能蕴含古老痕迹的感知信息,如同一把模糊的钥匙。他们将“信使”泄漏数据中的“情感密钥”波形,与数据库中从“旧梦窗口”提取的、不同“情感化石层”的波动特征进行着海量的交叉比对和频谱分析。
“匹配度在提升……”王砚的声音干涩,她几乎两天两夜没有合眼,靠高浓度提神剂维持着清醒,“但存在明显的‘相位偏移’和‘谐波畸变’。就像……同一首古老的旋律,一个被记录在完好的水晶中,另一个却被刻录在即将碎裂、沾满污垢的陶片上,并且演奏者满怀仇恨和痛苦。”
克罗宁双眼紧盯着三维情感谱图的重构进程,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得出现残影。“不仅仅是痛苦和扭曲,”他低声道,声音因为过度专注而微微发颤,“看这里,这个‘眷恋’与‘执念’的核心频段……它与‘旧梦窗口’第三十七号化石层的‘文明集体无意识回响’中的‘家园印记’子集,存在高度共振!虽然被‘痛苦’的噪音严重干扰,但基频的‘拓扑结构’几乎一致!”
“家园印记?”王砚迅速调取相关资料。那是在“旧梦窗口”无数破碎记录中,被推测为某些古老文明对自身起源星域、文化核心或某种精神归宿的、强烈的情感投射在宇宙规则中留下的微弱“烙印”。
“如果‘信使’的情感密钥核心是某种‘家园印记’的扭曲变体,”克罗宁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那么它拼死携带坐标要前往的‘虚空荒漠’,很可能就是那个‘家园’的所在——或者,至少是它认知中、或者某种指令中认定的‘家园’关联地!”
这个推断让两人精神一振。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疑惑:一个与“旧梦窗口”记录相关、可能拥有“家园印记”的古老文明,为何其“信使”会使用被扭曲、充满痛苦的监控网络同源技术?为何会疯狂攻击监控网络?它的“家园”又为何会变成一片“虚空荒漠”?
他们调集所有可用的历史碎片、流浪传说、乃至联邦早期探险队关于那片区域的零散报告。数据稀少,矛盾重重。有传说提到“星之泪”,有报告记载“异常时间残响”,甚至有极其模糊的、未被证实的记录提到,某个早已消亡的异星考古学家曾猜测,那里可能存在一种“非自然形成的宇宙伤痕”或“被刻意抹除的文明坟场”。
“‘被刻意抹除’……”王砚咀嚼着这个词,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她看向克罗宁,“如果……如果监控网络,或者类似的存在,不仅是在监控和压制‘异常’,还在执行某种……‘清理’或‘格式化’呢?将不符合某种‘标准’或‘秩序’的文明痕迹,从宇宙中彻底抹去?”
克罗宁沉默。这个猜测太过惊悚,但也并非完全不可能。结合“信使”对监控网络的极端仇恨,以及其技术被“暴力破解”和“异化”的特征,或许,“信使”所属的文明,就是这种“清理”行为的受害者?而“信使”本身,或许是某种侥幸逃脱的“幸存者”,或者是被制造出来执行“未完成使命”或“寻求答案”的“复仇之灵”?
时间在流逝。他们必须将支离破碎的线索拼凑起来,给出一个尽可能可靠的评估。这评估将直接决定伊芙琳监督官是否批准林风那充满风险的尝试。
而在“灵犀静室”深处,时间的流速对林风而言,再次变得粘稠而主观。
周明月和星瞳如同最精密的护卫和辅助系统,围绕着他运转。周明月的守护真意不再是大范围的温养,而是被集中、提纯,化作无数比发丝更细的、温暖坚韧的“规则丝线”,精准地渗透进林风道果网络中那些最深、最顽固的裂痕,尤其是附着着淡金色和暗银色“规则毒素”的区域。她的真意如同最耐心的清道夫和粘合剂,并非强行驱除或覆盖,而是引导、安抚、并利用林风自身道果新生的“包容性”,尝试着将这些外来规则残片“驯服”和“整合”。
星瞳则将“织网者”天赋发挥到极致。她不再仅仅是构筑“灵能茧房”,而是将自己的感知与林风的道果网络、与周围弥漫的“归寂”同源能量、甚至尝试着与静室本身的结构产生极其微弱的共鸣。她在编织一张更加精细、更加动态的“缓冲与共鸣网络”。这张网络的目标,是在林风即将进行的超远距离感知尝试中,最大程度地稳定他的“存在锚点”,缓冲可能来自PSS-I“根基”的不可预知的反馈冲击,并在必要时,为林风提供一条清晰的、返回自身意识的“路径”。
林风自己,则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内外交融”的冥想状态。
他的意识核心,紧紧依附着眉心那枚暗金色的印记。印记上的“裂纹”在缓慢弥合,光芒虽然依旧黯淡,但其内部那点与PSS-I“根基”同源的“质感”,却如同经过淬炼的星辰内核,变得更加凝实、更加“明亮”。
他不再试图去“理解”PSS-I那浩瀚的“根基”,那远超他生命层次的“存在”。他转而专注于“感受”自身这点“同源质感”与那庞然大物之间的“联系”。
这种“联系”并非能量通道,也不是信息桥梁,更像是一种……“存在状态”的“共鸣”与“映照”。仿佛他是庞大交响乐中一个极其微弱的、但音色和音准完全和谐的音符。他尝试着,小心翼翼地调整自身“音符”的“振动”——并非改变其本质,而是调整其“共鸣”的“清晰度”和“指向性”。
他想象着自己是一滴融入大海的水。他并不想控制大海,只想让自己这滴水的“存在感”,能更清晰地被“大海”的某个特定区域的“波动”所感知和携带。
这个过程极度耗费心神。每一次细微的调整,都伴随着道果网络的轻微震颤,仿佛在重新校准整个“存在”的基础频率。他能感觉到,自己与PSS-I“根基”的“共鸣”在加深,那种浩瀚、深沉、近乎永恒的“质感”越来越清晰地透过印记传递过来。但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压力”也随之而来。那并非恶意的压迫,而是一种纯粹质量上的、存在层次上的“碾压感”。仿佛一只蚂蚁,试图去感知和理解一头沉睡巨象的呼吸与心跳。稍有差池,他的意识就可能在这浩瀚的“存在场”中被稀释、被同化、或被彻底“淹没”。
他必须守住“自我”的边界。他的“衍化”之道,他的人生记忆,他的情感羁绊,他的守护意志——这些构成了他独一无二的“存在坐标”,是他在这片浩瀚“海洋”中不迷失的“灯塔”。
时间在静室中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当周明月偶尔以极其轻微的精神波动提醒他休息片刻,或者星瞳调整“共鸣网络”时带来的细微能量扰动,才让林风模糊地意识到外界的时光流逝。
“08:32:11…”
伊芙琳监督官面前的全息投影上,代表“归寂”阵列稳定性的曲线,在诺顿工程队拼死修复下,终于艰难地爬升了35%,勉强达到了她要求的“比现在稳定30%”的底线。代价是又两名工程师在修复外围增幅天线时,被突然增强的局部空间湍流卷走,尸骨无存。
诺顿少校的汇报简短而沉重:“‘归寂’核心单元基本稳定,伪装效能恢复至最低可接受水平。外围网络损失无法弥补。能量储备降至9%,泄露速度有所减缓,但仍在持续。‘深潜’方案已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启动。需要提醒的是,一旦启动‘深潜’,我们将主动切断与大部分外部设备的联系,进入近乎假死的隐匿状态,持续时间未知,且重启过程存在风险。”
伊芙琳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离开倒计时。“继续监控。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启动‘深潜’。”她的手指划过另一块屏幕,上面是克罗宁团队传来的初步评估报告摘要。
报告内容触目惊心。
基于现有数据分析,克罗宁和王砚给出了一个可能性高达65%的推测:“虚空荒漠”坐标,极有可能是某个与“旧梦窗口”记录相关、且可能被监控网络(或类似机制)判定为“异常”并执行了“抹除”的古老文明的“遗迹”或“关联点”。“信使”的情感密钥指向一种扭曲的“家园印记”,其行为模式符合“复仇/回归/执念”驱动。
评估结论:该坐标蕴含的信息,极有可能触及监控网络的“清理”逻辑、被抹除文明的真相,以及更古老的银河系历史层积。其情报价值,对“苍穹守望”理解当前宇宙格局、评估自身长期威胁,具有“极高”战略意义。但同时,主动探查风险“极高”,且该区域本身可能存在未知危险(如残留的“抹除”机制、时空异常、或其他被吸引而来的存在)。
简而言之:那里埋藏着至关重要的秘密,但也可能是致命的陷阱。
伊芙琳的目光在“情报价值:极高”和“探查风险:极高”之间徘徊。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代表林风生命体征和能量波动的监控数据上。那条曲线相对平稳,但下方标注的预估风险系数,依旧刺眼。
她在权衡。作为一名“苍穹守望者”,她的天职是获取关键情报,尤其是这种可能颠覆认知、关乎文明存续根本的情报。但作为前哨站的最高指挥官,她必须对所有人的生命负责,尤其是林风这个特殊的、拥有巨大潜力和变数的个体。
“06:15:49…”
“监督官,”林风的声音,忽然通过内部加密频道响起,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感觉……差不多了。共鸣的清晰度和指向性,已经调整到目前我能做到的极限。再继续下去,边际效应会很明显,反而可能因为过度沉浸而削弱‘自我’锚定。”
伊芙琳立刻回应:“你的身体状况?预估能维持感知状态多久?”
“身体状况……稳定,但脆弱。像一层薄冰。”林风如实回答,“预估感知时间……不能超过三十秒。超过这个时间,意识迷失或道果崩溃的风险会指数级上升。而且,我需要至少五分钟的绝对稳定环境来启动和维持这种状态,期间不能受到任何严重的外部干扰。”
三十秒。五分钟。
苛刻到极点的条件。
“克罗宁,王砚,”伊芙琳立刻下令,“将你们对坐标的所有关键推测、疑问、需要验证的重点,整理成最精炼的‘感知目标清单’,发送给林风。他需要在三十秒内,尽可能获取与这些目标相关的‘规则映照’信息。”
“诺顿少校,从现在开始,进入最高警戒状态。暂停一切非必要维修活动。集中所有资源,确保接下来十分钟内,‘归寂’阵列运行绝对平稳,前哨站结构震动低于阈值,外部能量扰动最小化。启动所有剩余的内部阻尼场和意识防护屏障,优先覆盖‘灵犀静室’区域。”
命令迅速被贯彻执行。前哨站内,原本的抢修噪音和人员走动声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寂静。只有设备低沉的运行声和能量流经管道的微弱嘶鸣,提醒着这里并非坟墓。
林风接收到了克罗宁发来的“感知目标清单”,内容高度浓缩:
1.坐标点空间规则状态(是否异常?是否残留“抹除”痕迹?)。
2.是否存在宏观或微观结构(废墟?人造物?特殊天体?)。
3.是否存在非自然能量/信息/规则残留(特别是与“信使”情感密钥或监控网络同源/异源的?)。
4.是否存在时空异常特征(时间流速差?空间褶皱?历史回响?)。
5.是否存在其他“观察者”或“活动迹象”。
五个问题,三十秒。如同用一根蛛丝,去丈量深渊的底部并描绘其纹路。
林风闭上眼睛,最后一次调整呼吸,将心神沉入最深处的宁静。周明月和星瞳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各自将状态调整到最佳,准备应对任何突发情况。
“开始。”伊芙琳的声音,如同判决,在主控中心响起。
“倒计时:05:00”
林风眉心那枚暗金色的印记,骤然亮起!
不是之前那种外放的、象征力量的光芒,而是一种内敛的、深邃的、仿佛连通了无尽深渊的暗金色辉光。这光芒并不扩散,只是萦绕在印记周围,让他的脸庞在昏暗的静室中,显出一种非人的、神圣而又令人不安的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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