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夜色篝火(1/1)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沉甸甸地覆盖着整片谷地。白日里那干涸龟裂的河床、银灰色的枯瘦灌木丛、以及嶙峋突兀的岩石,此刻都隐没在浓淡不一的阴影里,只留下模糊而沉默的轮廓。繁星倒是极亮,一颗颗钉在漆黑的天鹅绒上,洒下清冷微光,却不足以照亮谷地的细节。没有月亮,山谷里便显得格外幽深寂静,那寂静是有分量的,压在人心头。
岩石凹洞内,篝火成了唯一的光源与温暖的来源。
火堆架得不大,用的是白日里收集的干燥灌木枝条,燃烧时发出细密而持续的噼啪声,偶尔迸出几点火星,向上窜一下,便转瞬即逝在黑暗中。橘红色的火光活泼地跳跃着,将围坐众人的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影子被拉得很长,随着火焰的摇曳而扭曲、晃动,变幻出种种不定的形状,仿佛另一群沉默的伙伴。
守夜的顺序早已定下。上半夜是林泊禹和姬霆安,下半夜则轮到陈嘉诺和潘燕。赵珺尧、东方清辰和上官星月需要保持最佳状态,应对任何可能的突发状况,也要随时照顾伤员,故不参与轮值。此刻,这安排让洞内维持着一种紧绷的平衡。
林泊禹抱膝坐在靠近洞口的位置,背靠着一块冰凉而粗糙的岩石,眼睛望着洞外无边的黑暗,耳朵却竖着,仔细分辨着风穿过谷地带进来的每一丝异样声响。他的短刃就放在触手可及的腿边,刀鞘被他长久地摩挲,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温润的皮革光泽。他坐得不算特别端正,但肩背的线条绷着,显出一种蓄势待发的警觉。
姬霆安则选择了洞口另一侧一个更隐蔽的角度,身体半隐在岩石投下的深重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没有坐着,而是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如豹子般发力弹起的半蹲姿态,重心稳当。手中把玩着一枚边缘磨得极其锋利的薄石片,指尖灵活地转动着,石片在火光偶尔扫过时,才会反射出一点转瞬即逝的寒光。他的呼吸声比林泊禹更轻,更缓,几乎听不见。
洞里很安静。楚沐泽和任铭磊都沉睡着,呼吸声轻浅,但楚沐泽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完全舒展。东方清辰靠着一处内凹的岩壁闭目养神,但右手始终轻轻搭在楚沐泽的腕脉上,每隔一段时间,指尖便会下意识地微微下按,感受脉息的跳动。上官星月坐在离火堆稍远些、光线较暗的地方,正小心地将一些白天采集的、叶片肥厚多汁的不知名植物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用另一块石头小心地碾压、捣碎。翠绿色带着清苦气味的汁液缓缓渗出,她在制作简单的草药膏,为楚沐泽和任铭磊外敷伤口做准备。她的动作很轻,很专注,仿佛那是世上最重要的事。
潘燕和陈嘉诺坐在火堆另一侧,隔着跳动的火焰。陈嘉诺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依旧显得有些苍白,嘴唇也缺乏血色,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明与专注。他手中拿着一截烧焦了末端的细枝,在地上缓慢而稳定地划拉着一些复杂的线条和符号,时快时慢,时而停顿,眉头微蹙,嘴唇无声地开合,似在推演计算着什么难题。潘燕安静地坐在他旁边,手中缝补着白日里被荆棘刮破的一件外衣,针线在她指间稳定而细腻地穿梭。火光将她低垂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她偶尔会抬眼,飞快地瞥一下陈嘉诺在地上画的图案,又或者看一眼他苍白的侧脸,但目光很快便会回到手中的活计上,只是缝补的动作会更轻缓些。
赵珺尧坐在离火堆不远不近、光线明暗交界的位置,目光落在跃动的火焰核心上,神情沉静如水,看不出具体在想什么。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搭在腰间的“渊默”剑鞘上,指尖偶尔轻轻摩挲着那冰冷古朴的鞘身,仿佛在确认某种存在。火焰的光芒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跃,却照不进那眼底的思绪。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仿佛被这谷地的黑暗与洞内的微光拉长了。只有篝火持续的噼啪声、远处偶尔传来的、辨不清种类的夜鸟一两声短促啼叫、以及洞内众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交织成这荒野夜晚仅有的、单调而令人心安的韵律。
忽然,一直闭目调息的东方清辰睁开了眼,眼底清明,毫无睡意。他轻轻松开搭在楚沐泽腕间的手,又无声地探身,仔细看了看另一边任铭磊的睡容。两人的气息都还算平稳,楚沐泽虽然内息紊乱,但并未恶化;任铭磊则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枯寂的平稳。他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抬眼看向赵珺尧,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见赵珺尧沉思时那副不容打扰的模样,又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重新闭上眼睛,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倒是坐在洞口附近的林泊禹,有些耐不住这长时间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想打破沉寂的冲动:“霆安,你说……这鬼地方,晚上会不会真有不开眼的东西摸过来?”
姬霆安转动石片的手指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知道。”
“啧,”林泊禹撇撇嘴,似乎对同伴的惜字如金有些不满,“你就不能……猜猜?我看白天那些灰鬃羊吓成那副熊样,连巢穴都不要了地逃,追在它们屁股后头的东西,肯定不好相与。要是真循着味儿或者什么找来了,咱们这地方……”他环顾了一下并不算特别深邃的凹洞,意思不言而喻。
“来了就杀。”姬霆安打断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在说一件和吃饭喝水一样寻常的事,“守好你的位置,别分心。声音再低,在夜里也传得远。”
林泊禹被他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没再说话,但原本就瞪大的眼睛瞪得更圆了,耳朵也似乎竖得更直,全神贯注地倾听着洞外的动静,仿佛想从那一片虚无的黑暗中听出点什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