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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忽然而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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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地处晋冀蒙三角区域中心,自古便是朔方门户,锁钥雄边,更是贸易集散地。

城内邸店园宅鳞萃比栉,五行八作样样俱全,神京报大同分社便设在忠节坊。

耿照坐在堆满拜帖信札的书案后,布满血丝的双眼斜瞟玻璃窗外,雪花仍在不紧不慢的飘着,搁杯打断对面瑞祥泰木行东家的生意经。

“行了,木材行当的破事与我无关,我只问你,那一千架爬犁几时能打好?”

“五天、再给我五天时间!”

老翁屁股离座,做贼似的瞅一眼身后门扇,从袖中摸出一张叠成方胜状的银票,探身放在书案上,呵腰赔笑,低声下气道:

“耿爷,些微心意不成敬意,这批爬犁小的一文钱不收,能给小的开个出关凭证就足矣。”

耿照抻开方胜,是一张金风细雨楼的汇票,见票即兑纹银一万两整。

自打他充任联络员,在报纸上放出塞外消息,收礼收到手抽筋,对这种事已经麻木了。

一万两银子看似不少,其实并不多,这些奸商只要出关,血赚无赔。

“秦巴老林开禁的消息听说没?”

老翁连连点头,略躬躬身,低眉顺眼答道:

“小的在京师有些门路,听说因为关外进来这批牲口,朝廷上下,都关注起豫陕玉麦洪薯的收成,好像要放开秦巴山禁,拓荒增收。

俗话说想发财,贩木材,可吃这行饭的太多,小的若是被驸马爷的商会排除在外,几代心血便毁在我手里了,耿爷,你就行行好吧。”

耿照叼着烟卷,取笔开通关凭票,拿案上公私二章啪啪盖上去。

老翁颤颤的接过便条,这是一张朱红色云纹票据,也就是商圈行会风传的红票。

凸版铅活字机械印刷的字迹,迥异于泥活字印刷的字迹,根本仿冒不来。

上面除了印刷字,还有两行丑陋的钢笔字:

“兹有陕西富平翁少翁,瑞祥泰木行东家,前往丰州办事,诸关卡查验无误后予以放行”。

畅行金光大道的凭证终于到手,翁少翁珍而重之收起,激动得再拜称谢。

“我就不送了。”

耿照揉揉酸胀的双眼,拉开抽屉,把银票丢进去,沙哑着嗓子道:

“下一个!”

“客人稍等。”

楼梯口匆匆跑来一个黑瘦年轻人,伸手拦住过道里排队进屋的客商,关上门凑耿照耳边小声嘀咕一句。

耿照脸色一僵,盯着贾永匡的眼睛问:

“此人啥来路?”

贾永匡道:

“他自称妻兄是马芳家丁营夜不收,叫丁海。”

“让他、我亲自去一趟。”

牵涉军械,耿照不敢大意,出屋见过道里等候的客人排成排,头疼不已,只好叫来杂役,安排众人去茶房等候。

“耿联络员!你来一下。”

小金鱼坐在二楼头间办公室审阅报告,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抬头,看到耿照路过,扬手大叫。

“等我回来再说!”

耿照哪有闲工夫理会这些屁事多的熊孩子,跟着贾永匡飞奔下楼,快马赶到真武坊,听完打儿汉叙述,接过贾永匡递来的记录看一眼。

“为何不上报官府?”

打儿汉何曾没想过去找陈璞,可他不敢相信官府,掐灭烟卷起身说:

“我还想多活几天呢,反正都告诉你们了,猛火雷是你们造的,爱管不管,告辞!”

贾永匡笑道:

“你不怕我们······”

“怕,干嘛不怕,不过我已经让人把消息送往宣化,我死了,你们也别想活着!”

打儿汉一脸的无赖相,掉头就走。

耿照送出小院,皱眉问道:

“王兄弟,你家东主可知此事?”

打儿汉摇头,掌盘的肥差好事来之不易,他岂会把冯四喜卖喽,去马棚牵上马,摆手道:

“你们别把我泄露出去就行,不用送。”

出煤炭公司大门,来到十字街,便听得南边铜锣敲得嘡嘡响,那些临街屋宇的门窗里,顿时人头攒动,一个个挨挨挤挤张望。

只见南城大街那边冒雪过来一溜爬犁大轿,衙役头前鸣锣开道,碾冰压雪往衙前街去了。

打儿汉在长兴酒铺门口勒住缰绳,马匹交店伙照看,摸出一两银子递给跑来的小马倌。

“开桌酒席。”

他没进酒铺,径直往街口警铺而去。

我大明各府县城市乡镇,但凡人烟辏集之处,都有警铺,全名“巡警铺座”,后世治安联防那一套并非发明创造,而是拾前人牙慧。

大同作为边防重镇,不仅城墙四角各建角楼,城墙上面还伫立着54座望楼、96座窝铺,四城坊区的大街巷口,多建二层小角楼。

街巷都有栅栏,朝开暮闭,绝不会出现大侠们蹿房越脊、你追我赶的当街厮杀场面,警铺一声锣响,坊厢保甲能把闹事者打出屎来。

“几位老哥,叨扰。”

打儿汉缩到巡铺门口屋檐下避雪,摸出帝国炮给看热闹的伙计们让了一圈。

“恁多官轿,遮莫是京师来的贵人?”

旁边那个两只乌眼圈、一副锅铁脸、几根黄胡子、歪戴着红黑帽的铺长叼上烟卷,凑到递来的火头上嘬一口,“嘶~”,深吸一口浓烟,望着远处巡抚衙门前停的车马,爽歪歪道:

“错不了,你瞅那个穿着团花宫袍、白净面皮的,八成是个公公。”

“马太师打得鞑子屁滚尿流,肯定要惊动天听嘛。”

“我听说松山公如今执掌畜牧局,来年咱们这边也要广种玉麦洪薯,好日子怕是真的来了。”

外面太冷,大伙进来巡铺,凑到浓烟滚滚的火塘边坐下,打儿汉嫌弃递来的小板凳太脏,客气的摆摆手,环视一圈,锣鼓梆铃、灯笼火把、枪杈棍棒,以及防火工具,一应齐全,瞅一眼墙上木牌书写的姓名,朝那个铺长抱抱手。

“杨大哥可否借一步说话?”

铺长杨喜娃大有深意的一笑,放下黢黑的断柄茶杯,交代大伙一句,施施然跟着打儿汉来到街对面,挑棉帘进了暖烘烘的酒铺。

上楼看到雅间的满桌酒席,杨铺长咽口涎水,谦让一番坐了,笑眯眯道:

“老弟,是为了百姓代养的牲口吧?”

打儿汉哈哈一笑,他穿的是仁在堂掌柜服色,压根瞒不住人,提了温酒器斟上酒劝饮。

“小弟王金斗,正是冯东主手下一掌盘,天冷,咱哥俩先走一杯。”

三杯热酒下肚,杨铺长夹着肥肠填嘴里大嚼,豪爽大气道:

“老弟是明理人,不像先前那些撮鸟,招呼不打一声,就敢在老子的地盘胡作非为,只要我那些弟兄不吱声,随便你派人来收。”

打儿汉举杯抽干,笑道:

“承蒙大哥看顾,小弟不胜感激,里老那边?”

杨铺长抹一把油嘴,大喇喇道:

“那是我爹!”

打儿汉大喜。

“杨大哥,来来来、客气啥,干!”

我大明城市居民区施行的坊厢制,是乡镇里甲制延伸,根据百姓所在街道编排,乃城市基层组织,即街道办,也是一种徭役制度。

每坊或每厢,由富户轮流充当坊长或厢长,另外经过民主推选一名年高、众服、有德之人,名曰老人,工作是:导民善、平诉讼。

这些老人、坊长,以及粮长、里长、甲首,都是村干部或居委会干部,太阳底下从来没有新鲜事,太平坊居委会干部都是杨家人。

打儿汉撕了一半烧鸡递给守在门外的小马倌,等这小子离开,挪座凑杨铺长耳边嘀咕。

杨铺长的眼珠子瞬间瞪大,也顾不上啃蹄髈了,去桌上拿了香烟点上,定定神默默合计。

官府一下子弄来恁多牲口,只能让民间代养,草料官给,养到开春给银八钱,养死了倒赔八钱,死羊归个人,总之,百姓稳赚无赔。

冯四喜愿意出十四钱买下,也就是说,百姓即便赔给官府半两银子,倒手白捡六钱,而且还不用费工夫侍弄牲口,自然是千肯万肯。

这厮把买牲口活计包给他,不说那些大牲口,哪怕他出十三钱买下一头羊,倒手便赚一钱银子,简直就是天降横财,不行,太少了!

“老弟,恐怕冯百万出价是一两银吧?我给你说,这买卖是和官府作对,风险不小啊。”

“这种鬼天气,草料、取暖、人手,处处要花钱,一两银子买头羊,你叫我家东主喝西北风啊?再说了,官府那边自有我家东主应付,用不着大哥操心,给个痛快话,干不干!?”

杨铺长拍腿瞪眼。

“干!为啥不干?”

打儿汉端酒杯起身,与杨铺长走一个,拍拍这厮肩膀,语重心长道:

“杨大哥,我这人是直肠子,说个不好听的,那些苦哈哈每日给官府挑土打柴运草料,所求不过是几分银子,人、最重要是知足!

收货不要压价太低,出事你我颜面都不好看,牲口送城西草料场即可,一手钱一手货,诚实不欺,小弟有事先走一步,大哥慢饮。”

“我自有分寸,老弟你放一百个心!”

杨铺长应承着欢喜送出来,见大小二人双马消失在风雪里,让店伙把酒菜送去巡铺。

巡铺哥几个正美滋滋吃喝说话,厚重的草帘子被人挑开,风雪裹着一个执水火棍的军牢夜役卷进屋,这厮咽着口水叫道:

“杨大哥好生快活,冻死我也!”

门口一个铺役赶紧让座。

杨铺长搁筷子点支烟卷,抹嘴问道:

“你小子跑来做甚?”

夜役接过温酒咣咣咣怼一碗。

“潘役头让我知会大哥,贵人家的孩子是在西市丢的,知府老爷大怒,责令我等,三日内缴不上牌票,大伙都没好果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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