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7章 太平37· 守(2/2)
往年这时候,洛阳城里灯火通明,彻夜不眠。
今年府里还是老样子,白布帷帐,门窗垂帘。
崇昚忍不住问:“阿娘,今晚没有灯吗?”
青荷看他一眼。
十九岁了,还跟小时候一样。
“没有。”她说。
崇昚低下头,不再问了。
夜里,青荷一个人站在灵堂里。
外头隐隐约约传来笑声,很远,像是从别的村子飘过来的。
她听着那些笑声,想着往年这时候,她带着孩子们在洛阳城里看灯。
崇简最小,骑在薛绍肩上,举着小手够灯笼。
薛绍笑着,怕他摔着,一只手扶着他,一只手护着他。
那时候真好。
她想着那些画面,嘴角弯了弯。
弯了一会儿,又平了。
她跪下,给母亲上香。
香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
她跪在那儿,跪了很久。
---
二月二,龙抬头。
周福又来了。
这回带来的消息,比上回还糟。
“五王全死了。”他说,“敬晖被凌迟,桓彦范被杖杀,袁恕己被逼饮毒不死后又被杀,崔玄暐病死,张柬之自尽。”
青荷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她没说话。
周福继续说:“韦后和武三思把持朝政,谁反对就杀谁。陛下……陛下不管。”
青荷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宋璟呢?”
“宋御史还在。”周福说,“硬顶着,没人敢动他。”
青荷点点头。
“继续盯着。”
周福退下。
她一个人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灵堂,跪下。
看着母亲的灵位,她忽然想:
母亲,你看见了吗?
你一手打下的天下,如今成了这副模样。
功臣一个一个被杀,奸臣一个一个得势。
你选的继承人,护不住你留下的人。
她跪在那儿,没哭。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三月,崇胤的婚约暂停了。
本来定的那家姑娘,洛阳城里的小官之女,门当户对,早就说好了。如今丧期,婚嫁暂停。
崇胤听了,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青荷看着他。
二十二岁,该成家了。
但得等。
等丧期满,等朝局稳,等她能腾出手来操办。
“委屈你了。”她说。
崇胤摇摇头。
“儿子不急。”
青荷看着他,心里软了一下。
这个长子,从来不让操心。
四月,崇昚想出门。
他在府里憋了几个月,憋坏了。
“阿娘,我就去城外转转,不进城。”
青荷看着他。
二十岁,还跟个孩子似的。
“不许。”
崇昚垮下脸。
青荷说:“丧期没过,你出去,外人看见了,说闲话。”
崇昚不说话了。
青荷看着他那样,又说:“等丧期满,随你去哪儿。”
崇昚点点头,怏怏地走了。
青荷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这孩子,就是闲不住。
---
五月,承嗣会背诗了。
三岁的孩子,站在院子里,奶声奶气地背“床前明月光”。
背完,仰着头看青荷,等夸。
青荷夸他:“好。”
承嗣高兴了,又背了一遍。
崇简在旁边看着,笑。
青荷看着这两个,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心里满满的。
日子还得过。
不管外头多乱,这府里,得安生。
---
六月,七月,八月……
一天一天,一月一月。
丧期慢慢过去。
孩子们慢慢长大。
外头的消息,时好时坏。
韦后和武三思越来越得势。
宋璟还是硬顶着。
没人记得太平公主。
她也不让任何人记得她。
就这么守着,守着,守着。
---
十二月,丧期满一年。
小祥祭。
青荷率子女行祭礼,哭临,磕头。
然后,脱下粗麻布的丧服,换上素服。
素服是白色的,比丧服轻便多了。
崇简看着她换好衣裳,说:“阿娘,您好看。”
青荷笑了。
一年来,第一次笑。
“走吧,”她说,“去给外祖母磕头。”
孩子们跟着她,往灵堂走。
灵堂还在,但白布帷帐撤了,门窗的垂帘也撤了。
母亲的灵位还在那儿,黑底金字。
她跪下,磕头。
起来。
再看那灵位。
“母亲,”她在心里说,“女儿守完了。”
香烛的青烟袅袅升起,飘上去,散了。
她转身,往外走。
院子里,日光正好。
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
孩子们站在那儿,等着她。
张说站在廊下,看着她,笑了。
她走过去。
日子还长。
慢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