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7章 霍成君17·居摄元年冬(2/2)
燎柴点燃。
火舌舔着青桐木,黑烟冲天。
三举玺,三拜天。
青荷立在二十丈外。
没有人看她。
都在看那座台。
识海深处,莲台虚影显化。
三品青莲,只天道可见。
风从北来。
西汉残余国运被祭天仪式惊动,如暮秋落叶,纷扬四散。
莲台收。
五成。
新莽初生气运如初生婴儿第一声啼,清亮,却虚浮。
莲台收。
二成。
青荷立在原地。
周围人跪拜,山呼“新皇帝”。
她没有跪。
也没有人注意她。
礼毕。
她转身。
长安城的城门在她身后缓缓阖上。
她没有回头。
——
地皇四年·七月
渭北,长陵。
青荷在山坳草庐中坐了三日。
庐是半月前结的,柴门向东,正对长陵陵阙。
七月十九。
黄昏时,东南方向升起黑烟。
不是炊烟。
是火。
赤眉军入长安了。
青荷起身。
她立在草庐前,看着那柱黑烟越升越高,渐渐染红半边天。
酉时三刻。
宗庙火起。
她阖眼。
神识如网,向南铺开——
长陵渡口阵。
茂陵柏树阵。
霸陵山道阵。
阳陵石础阵。
平陵暗沟阵。
五阵齐启。
三十九年。
她埋下这些符时,还是皇后。
如今她是老妪。
符没有老。
莲台没有老。
宗庙梁柱在火中坍塌。
历代帝王牌位碎裂。
那些残念——已无因果,纯属能量——像被惊散的流萤,漫天飘起。
莲台收摄。
不是一丝一缕。
是如百川归海。
青荷立在渭北山坳。
远处火光映在她瞳仁里,明明灭灭。
她阖着眼。
很久。
火熄时,寅时三刻。
天边将白。
她转身。
草庐在她身后燃起——她自己点的火。
柴门倾圮,草顶塌落。
她背着药篓,往南走。
没有回头。
——
地皇三年·秋
南阳,舂陵。
青荷登刘氏祖坟后山时,日头刚过山头。
山脊分水处有一块卧牛石。
石色青灰,状如卧牛。
她蹲下。
那柄旧匕首又从背篓里取出来。
她挖了三尺。
不深。
刚好容一符。
符以混沌胎膜气息包裹,放入。
覆土。
覆枯草。
覆落叶。
她起身。
山风吹过。
卧牛石上几片黄叶轻轻滚动。
她下山时,在山脚遇见一个放牛的少年。
少年牵着牛,好奇地看着她。
“婆婆,你是来看祖坟的?”
青荷摇头。
“采药。”
少年看看她空空的药篓。
“采着什么了?”
青荷没有答。
她往山外走。
少年牵着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秋草尽头。
——
地皇三年·十月
穰县。
青荷在诊案后坐了三日。
案上没有脉案。
檐下没有药匾。
那面旧木幌,她取下收进柜中。
第三日夜里。
她阖眼。
神识向南。
舂陵。
卧牛石下三尺。
符阵启。
刘氏祖坟气运被起兵一事惊动——她不在现场,却知道。
莲台感知到遥远的那一阵轻颤。
如巨石投潭。
涟漪散开。
六成溢散,被阵眼牵引。
归墟符如干渴的根,静静吮吸。
她收六成。
留四成。
帝业根基不伤。
她睁开眼。
窗外没有月亮。
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着。
——
地皇四年·腊月
舂陵符阵封存。
青荷把那枚阵眼留在卧牛石下三尺。
不取。
待东汉立国。
待北邙山。
那是另一程路了。
她立在檐下。
老槐树的枝丫覆着薄雪。
三十九年。
她来穰县那年,三十岁。
如今她六十九岁。
那株树还在。
那间药铺还在。
檐下的木幌被她收进柜中,与那只楠木匣并排放着。
她立在檐下,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
进屋。
把门带上。
——
建武元年·春
洛阳定都的消息传到穰县。
青荷在诊案后听邻人议论。
她没有出门。
没有去洛阳。
没有去找光武帝。
不是时候。
她把那面旧木幌从柜中取出。
挂回檐下。
郭。
墨迹淡了。
她立在檐下,看那幌子在风里轻轻转着。
东风。
南风。
东风。
她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
回屋。
案上那盏旧风灯,她很多年没有点了。
她把灯芯拨了拨。
没有点。
只是搁在那里。
泥兔子还在案角。
耳朵磕掉的那块,她用米浆粘过三回。
如今又松了。
她没有再粘。
只是搁在那里。
窗外起了风。
老槐树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她坐着。
很久。
直到暮色从窗棂漏进来,一格一格,落在那只楠木匣上。
她没有打开。
只是看着。
然后起身。
把灯吹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