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8章 霍成君8·甘露元年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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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一。
穰县下了今冬第一场霜。
青荷早起,发现檐下晒药的竹匾结了一层薄冰。
她把竹匾端进屋,冰碴在手指上化开,凉得透骨。
眠眠还没醒。
灶上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
青荷冲了一碗剩饭,坐在灶边吃。
药橱第三层,那卷《黄帝外经》残章和那只楠木匣并排放着。
她看了一眼。
然后收回目光。
吃完最后一口饭,她把碗洗净,搁回碗架。
推门。
晨雾里,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
她背起药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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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九。
吕陂村那个后生又来了。
这回背的不是米,是他自己。
“先生,我娘让我来跟您学医。”
青荷看着他。
后生跪在诊案前,头磕在地上。
“我笨,认字也慢。但我能吃苦。先生让我做什么都行。”
青荷没有应。
眠眠从里屋探出头,看看后生,看看先生。
后生跪着,不敢抬头。
青荷开口:
“你叫什么。”
后生猛地抬头。
“吕大。村里人都叫我吕大。”
青荷把笔搁下。
“每日辰时来,申时归。不供饭,不供纸笔。”
吕大又磕了一个头。
爬起来时,膝盖那片旧补丁又磨破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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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二。
吕大第一天来。
他蹲在门槛外,不敢进屋。
青荷把一捆夏枯草搁在他脚边。
“把叶择干净,梗要留着。”
吕大捧着夏枯草,像捧着什么金贵东西。
择了一上午,手指染绿,指甲缝塞满草屑。
午时眠眠给他端一碗水,他双手接过,说谢谢师妹。
眠眠板着脸:“我不是你师妹。”
吕大嘿嘿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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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九。
青荷教吕大认药。
不是从《神农本草经》开始。
她从灶膛边捡起一块烧了一半的松柴,搁在案上。
“这是什么?”
吕大愣住。
“……柴?”
青荷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
她把松柴翻过来,断面朝上。
“松柴烧过半,烟煤熏积,刮下来是百草霜。”
吕大凑近看。
青荷用指腹捻一点黑灰,抹在他虎口。
“止血。刀伤、金创,外敷。”
吕大盯着虎口那一道黑印,盯了很久。
他把那块烧了一半的松柴揣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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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廿六。
刘家坳那个叫念生的孩子发了热。
儿媳抱着孩子跑来,跑散了髻,跑到药铺门口腿一软,跪在地上。
青荷接过孩子。
孩子脸烧得通红,哭声都哑了。
她把三根手指搭在孩子腕上。
片刻。
“是惊风初起。”
她开方,煎药,灌服。
儿媳跪在檐下,脸埋在掌心里,不敢看。
一个时辰后,孩子哭声渐平,沉沉睡去。
儿媳爬进来,抱着青荷的膝,哭不出声。
青荷低头。
“他叫念生。”
儿媳拼命点头。
“会活的。”
——
十一月初三。
吕大的娘来了。
一个瘦小的老妇人,背着半袋红薯,走了二十里山路。
青荷让她进屋坐。
老妇人不敢坐。
她站在门边,把红薯袋卸下来,又把自己带来的一个小布包打开。
里头是一双布鞋。
黑布面,千层底,针脚细细密密。
“先生,大儿在您这儿学医,没啥孝敬您的。我这老婆子别的不行,做鞋还行……”
她说着,把鞋举到青荷面前。
青荷接过鞋。
她低头看那千层底。
针脚确实细密,鞋帮纳得厚实,鞋膛里塞着防虫的艾叶。
老妇人小心地看着她的脸。
“先生试试合不合脚?不合脚我拿回去改……”
青荷把鞋放在诊案边。
“合脚。”
老妇人眼圈红了。
她不敢多待,背着空袋子走了。
吕大追出去,追到巷口,娘俩说了会话。老妇人抬手给儿子整整衣领,转身往村路走。
吕大立在巷口,看着娘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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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七。
长安来人。
不是御史中丞府,不是南阳郡守。
是一骑驿马,风尘仆仆,马蹄在青石板路上踏出火星。
那人把马拴在药铺门口的老槐树上。
从怀里取出一只竹筒,火漆封缄,双手呈上。
眠眠吓得躲到青荷身后。
青荷接过竹筒。
她没有拆。
只是问:“谁遣你来?”
驿卒垂首。
“尚书台。遗诏。”
青荷把竹筒搁在诊案上。
驿卒等了一息,两息。
她没有拆。
驿卒不再等。他解下马,翻身上鞍,马蹄声往北去。
眠眠从青荷身后探出头。
“先生,尚书台是什么?”
青荷没有答。
她把竹筒收进柜中。
与那只楠木匣,并排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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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八。
青荷照常寅时醒来。
灶上坐水,水开了,冲昨夜剩饭。
眠眠还在睡。
吕大还没来。
她把药篓、绳索、短镐归置到一处。
檐外天光青灰。
老槐树上,早起的雀子开始叫。
她背起药篓。
推门。
伏牛山在晨雾里,还是那头卧着的青牛。
她往山里去。
药篓里没有那只竹筒。
也没有楠木匣。
她留在柜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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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湿滑。
涧水又涨了些,踩在石头上,冰凉的溪水没过脚背。
她没有停。
走到那面长满黄精的坡地时,天已大亮。
她蹲下,刨出一株根茎肥厚的。
须根在掌心摊开,沾着褐色泥土。
她把细小的根块埋回土里。
日头慢慢升高。
坡地上只有她一个人。
远处山道上,隐隐有人声——是吕大背着药篓往这边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跑得跌跌撞撞的眠眠。
她没回头。
把新刨出的黄精放进口袋。
掌心沾满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