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6章 霍成君6· 南阳元康三年春(2/2)
太守也没有再提。
他叩首,退下。
殿中只剩下刘询一个人。
他把剑穗握了很久。
——
甘露元年。
霍成君离宫十一年。
刘询四十七岁。
这年春,他最后一次遣人去南阳。
不是查她。
是把一份东西送给她。
那是当年宣室殿,她说“臣妾收陛下价”时,他答应给的那卷空白手诏。
他添满了。
每一道她答过的策,他都添一行字。
地节二年,霍光病笃策——添。
地节二年,霍禹兵权策——添。
地节二年,常平仓定价策——添。
地节二年,太子双师策——添。
地节三年,关中大族平籴策——添。
地节四年,霍家事后宫闱善后二十四事——她离宫前夜留在他案头,他抄录一份,也添进这卷手诏里。
每一行,都是她应得的。
他托人送去穰县。
没有附笺。
没有署名。
她收到,自然知道是谁。
——
甘露元年,四月。
穰县城西,槐花开了满树。
青荷在檐下晒药,十岁的女徒捧着一只木匣跑进来。
“先生,有人送这个来。”
青荷接过。
楠木匣,铜角磨损。
她打开。
里面是一卷旧帛书。
她展开。
第一行是她自己写的字——地节二年三月,答霍光病笃策。
她看了很久。
然后阖上。
她把匣子收进柜中最底层。
那枚“皇曾孙”旧印,也在那里。
她阖上柜门。
檐外槐花落了一地。
她把药篓端起来,继续晒。
——
甘露三年。
刘询病了一场。
太医说是旧疾,需静养。
他躺在榻上,命宦官把那枚旧剑穗取来。
搁在枕边。
夜里咳醒,他握着穗子,看着帐顶。
他忽然想起那年腊月,她说“臣信陛下”那四个字。
他其实一直想问。
你信朕什么?
信朕不拦你?
还是信朕……从始至终,没有把你当过仇人之女?
他没问出口。
她也没答过。
如今她不会答了。
他也问不动了。
——
黄龙元年,冬。
刘询病笃。
太子日夜侍疾,百官轮值宫门。
十二月初七。
他把太子召到榻前。
“汉家自有制度,霸王道杂之。”
太子垂泪叩首。
刘询看着这个三十二岁的储君。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
“德君需有牙。无牙之德,是羔羊待宰。”
太子如今有牙了。
他不知道她在南阳,知不知道这件事。
他也没有力气想了。
十二月初八。
刘询召尚书令入内,口授遗诏。
诸事嘱托毕,他顿了一下。
尚书令执笔候旨。
刘询说:
“穰县郭氏医者,曾活南阳数千人。其人有功于社稷,虽不居朝,宜旌表。”
尚书令记下。
刘询又说:
“勿令其知,此朕意。”
尚书令顿首。
十二月初十。
刘询崩于未央宫。
年四十三。
遗诏中有旌表南阳郭氏医者一条,群臣以为帝仁德及于草泽,无人追问郭氏何人。
只有太子刘奭,在整理先帝遗物时,发现案角一直搁着一枚旧剑穗。
穗子磨损了,丝绦换过几次,针脚粗疏,不像宫人所制。
他把剑穗放进梓宫,随葬。
——
黄龙元年,腊月。
南阳穰县。
青荷在檐下收晒干的黄精。
邻人从市集回来,说长安传讯,官道驿马飞驰,怕是宫里出了大事。
她手中的竹筛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收药。
那夜,穰县落了第一场雪。
青荷坐在窗边。
女徒已经睡了,炭盆里烧着碎炭,偶尔噼啪一声。
她从柜底取出那只楠木匣。
打开。
手诏在里面。
旧印在里面。
还有一枚她没有见过的东西。
一块素帛,叠成方胜,不知什么时候塞进匣角。
她展开。
帛上只有一行字。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南阳的春天,是什么样子。”
青荷看了很久。
窗外的雪越落越大。
她把素帛叠回方胜,放进匣中。
阖上。
——
甘露元年,春。
穰县城西那株老槐树,今年花开得格外好。
槐花落时,青荷坐在檐下晒药。
她膝上摊着一卷旧帛书。
不是刘询送来的那卷。
是另一卷。
她自己的抄本,封面题着《四时调气法》。
女徒从屋里探头。
“先生,今日还采药吗?”
青荷收起帛书。
“采。”
她起身,背起药篓。
槐花落在她肩上。
她没有拂。
往伏牛山的路,她走了十一年。
还要走很多年。
檐下那块旧木幌被风吹动,轻轻转了个向。
郭。
依然只有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