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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4章 墨兰—根脉三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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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立、坐、卧——只要你愿意,把自己从满脑子事里拔出来。”

“听风,听檐,听自己呼吸。”

她顿了顿。

“自己稳了,岛才能稳。”

——

三式授毕。

墨兰走回矮榻边,重新落座。

她没有问“记住了吗”,也没有问“有什么不懂”。

她只是看着三人。

林澄握着那块“归根”玉牌,低头看了很久。

她想起二十年前,自己五岁,够不到头顶也要举着手臂做承天式。皇祖母没有夸她,只是从她身侧走过。

如今她二十五岁,掌着西屿船队,每日要见七八拨商船、核五六十份货单、定三四个航向。

她确实散得太快。

该拢一拢了。

林柚握着那块“听竹”玉牌。

她想起二十三年前,自己三岁,摔在澄心斋青砖地上,趴了三息,自己爬起来。

那时皇祖母没有扶她。

如今她二十六岁,南岛慈安分院三百种药材、四十七名学徒,每日有人来问药、问诊、问章程。

她听了二十六年别人的声音。

该听听自己的了。

林芦握着那块“观澜”玉牌。

他想起二十六年前,自己八岁,蹲在澄心斋药圃边,对着那片艾草叶看了半个时辰。

皇祖母没有催他。

如今他三十四岁,西屿三千亩药田,每年要定培土、移栽、采收、炮制几十道工序。

他把自己拧得太紧了。

该看看水流了。

——

墨兰从榻边小柜中取出三只白瓷瓶。

不是从前那种素净的白瓷——这瓶身略深,釉色微青,颈口那圈弦纹极细,要在光下才看得清。

“丹药。”她将瓷瓶推到三人面前,“每月朔日用一丸,卯时初刻,面东,含服。”

林澄接过瓷瓶。

她闻到极淡的药香,不是她识得的任何一种。

她没有问。

林柚接过瓷瓶,轻轻摇了摇。

药丸滚动的声音很轻,像远处潮水。

她没有问。

林芦接过瓷瓶。

他自幼识药,翠屿、西屿三十年,什么药材到他手里一闻便知品级、产地、炮制火候。

这瓶里的药,他认不出三成。

他没有问。

墨兰看着他们将玉匣、瓷瓶一一收好。

“这三式,”她声音不高,“只传林氏海外嫡脉第一、第二顺位继承人。”

三人凝神。

“且必须经过十年以上心性之察。”

她顿了顿。

“往后林氏海外嫡脉——你们来教。”

林澄抬眼。

林柚攥紧腕间银镯。

林芦把那包三代药种轻轻放在膝边。

墨兰没有看他们。

她从案下取出一卷白绢,展开。

绢上无字。

“咬破拇指。”她说。

林澄第一个上前。

她咬破拇指,在绢上按下一枚鲜红的指印。

林柚第二个。

林芦第三个。

三枚指印,并排落在白绢中央,像三朵未开的梅。

墨兰将白绢折起。

“此生所学归根、观澜、听竹三式,”她看着三人,“只为澄澈思虑、稳固基业。”

“此三式只传林氏海外嫡脉第一、第二顺位继承人,且必经过十年心性之察。”

她顿了顿。

“若有违誓——”

她没有说“天神共鉴”。

她看着他们。

“林氏海外基业倾颓,子孙凋零。”

三人垂首。

没有说“孙儿不敢”。

没有说“孙儿定不辜负”。

他们只是跪在那里,像三株扎了三十年的树,把这句话,沉进根里。

——

墨兰没有再说话。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凉透。

她没有叫人来换。

林澄起身时,把那片枯了二十一年的海棠瓣轻轻放回袖中。

林柚把腕间银镯往里推了推,那朵三瓣莲贴着肌肤,有些凉。

林芦把那包三代药种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三人依次退出。

林澄走在最前,步伐比来时稳了些——她正在学着把自己拢住。

林柚跟在身后,腕间银镯轻轻晃动——她正试着听那个从不曾认真听过的声音。

林芦走在最后。

他带上门时,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

轻到墨兰听见了。

——

屋里只剩墨兰一人。

她仍坐在原处,面前三只玉匣已空,三只瓷瓶也已随主人远去。几案中央那只用了五十多年的旧茶盏,盏中残茶早已凉透。

窗外无月。

她闭上眼。

——

她想起五十九年前,承稷第一次出海那夜。

想起四十七年前,曦儿离京那日,站在澄心斋门边,回头看了她一眼。

想起三十五年,煦儿收到玉牌那夜,把匣子贴在胸口,贴了很久。

想起二十二年,桓儿、澈儿、桉儿、荃儿跪在这里,接养脏诀玉牌时,手在发抖。

想起四年前,那十人跪在这里,接九禽戏玉牌时,手已经稳了。

想起今日,这三个孩子跪在这里,接归根、观澜、听竹玉牌时——

手很稳。

——

她睁开眼。

窗外无星,海棠叶在夜风里沙沙响。

她端起那盏凉茶。

茶早已凉透,她慢慢饮尽。

——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太上皇的澄心殿里,灯还亮着。他九十岁了,仍在灯下看书。

墨兰没有去。

她只是坐在这张坐了几十年的椅上,听满庭嘉木,在暗处静静生长。

——

第二日卯初。

林澄、林柚、林芦登船离港。

码头上送别的人渐渐散去。白芷立在澄心斋廊下,等着娘娘今日的晨课。

墨兰从书房出来。

她穿着寻常的藕色褙子,发髻简单绾着,鬓边银丝如霜。

她在廊下椅上落座。

“今日,”她说,“承天式。”

十七个孩子缓缓举起手臂。

最小的那个四岁,够不到头顶,举到胸口,认认真真,一动不动。

墨兰端起茶盏。

茶是翠屿新焙的茉莉香片,林曦上月随船捎来的。

她抿了一口。

日影西移,孩子换了一茬又一茬。

承天式、巡海式、松肩式。

一遍,又一遍。

她在这庭院里坐了六十余年。

从皇后到太后,从太后到太皇太后。

从送走第一批孩子,到送走第二批,到送走第三批。

从教正形十二式,到教柔筋十八法,到教养脏诀,到教九禽戏。

到教归根、观澜、听竹。

——

庭中海棠无声。

风从海上来,穿过重重宫阙,拂过她鬓边银丝。

她闭上眼。

像从前许多年那样。

等下一批孩子。

等下一批信。

等下一批船,从三千里外的海岛上,载着第四代、第五代、第六代林氏子孙——

怯生生地、或亮晶晶地,走进这座庭院。

等他们把承天式、巡海式、松肩式,一遍遍做正,做松,做进骨血里。

等他们长大,出海,开基,立业。

等他们的孩子也送回来。

——

远处,隐约传来学堂的读书声。

是那群留在京中的小曾孙们,正背到《千字文》第八十一页。

“聆音察理,鉴貌辨色。”

墨兰听着。

她想起昨日那三枚按在白绢上的指印。

想起林澄袖中那片枯了二十一年的海棠瓣。

想起林柚腕间那只刻着三瓣莲的银镯。

想起林芦怀里那包二十六年的三代药种。

她放下茶盏。

日影西移,碎金渐收。

她一个人,坐在廊下。

风从海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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