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7章 墨兰199—深庭嘉木(1/2)
秋日的晨光透过澄心斋的窗棂,落在墨兰手边那叠厚厚的奏报上。她刚批完林曦的信,笔尖的余墨在砚台边顿了顿。窗外的庭院里,几株梧桐已染上金黄,风过时沙沙作响,像在低语。
赵策英下朝回来时,见她正望着庭院出神。
“稷儿今日在户部核验北地军中医药局的冬储账目。”他解开外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郑侍郎私下递话,说太子殿下看账极快,问的几句都在关节上。”
墨兰收回目光,替他斟了杯温热的茯苓茶。
“他五岁就跟着赵老实看庄子上的出入账,十岁起每月要交一篇‘市价波动小记’。”她将茶盏推过去,“若是连账面都看不明白,那些年的功夫便是白费了。”
赵策英端起茶盏,眼里有极淡的笑意:“郑侍郎还说,殿下看完账,问为何今年辽东路的‘暖身茶饼’耗用比去年少两成,可是那边冬暖?”
“他怎么答的?”
“户部的人答不上来,稷儿便说,许是今年辽东推广了火墙法,或是茶饼制法有改良,节省了用料。已让人去查了。”赵策英顿了顿,“这孩子像你,见微知着。”
墨兰垂眸整理案上的信笺,将林曦那封归入标着“翠屿”的紫檀匣中。匣子已存了厚厚一叠,每一封都是海外那片新土生长的年轮。
“曦儿要的那位孙医士的家眷,已让曹太医去办了。”她换了话题,“人接来后先在太医署安顿,等开春有船南下时一并送去。”
赵策英颔首:“你安排便是。”他沉默片刻,忽然道,“稷儿前日问我,待林煦成年后,若也想出海,该当如何。”
墨兰手上的动作没停,将另一封关于江宁药局请求增拨银两的文书抽出,在页边批了“准,但需附明细及过往三年效绩比对”。
“你怎么说?”她问。
“我说,煦儿才十岁,眼下谈这个尚早。但若真有那一日,规矩与承稷、启瀚一样——朝廷给船队兵甲,你给种子典籍,他自己的路自己走。”
墨兰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他倒是想得远。”
“孩子们都长大了。”赵策英看向窗外,那里正巧有宫人领着几个小皇子下学路过。赵昕和赵昀不知在争什么,一个扯着书袋,一个护着怀里的小木船,赵晗在一旁拉架,林煦则安静地走在最后,手里还捏着片刚捡的银杏叶。
墨兰也望过去,看了片刻。
“昕儿憨直,昀儿机巧,晗儿活泼,煦儿静气。”她语气像在点评园中不同品类的花木,“各有所长,也各需不同的土。”
“你打算让煦儿一直留在京中?”
“看他自己。”墨兰合上最后一本文书,“若他喜静爱钻研,留在太医署或‘宸佑健康院’便是最好归宿。若有一天他真想去海外,那便是他找到了自己的水土——做父母的,无非是把根给他扎稳,至于枝桠往哪儿伸,是枝桠自己的事。”
赵策英沉默良久,忽然道:“有时候朕觉得,你像个老园丁,我们这些人在你眼里,都像是一棵棵树、一丛丛草。你浇水施肥修枝,心里却清楚得很,哪棵该成栋梁,哪丛只是点缀,哪株该移去别处自成一林。”
墨兰微微一笑,那笑意很淡,却真切。
“皇上不也一样?”她看向他,“朝堂上那些官员,勋贵里那些子弟,在你心里不也分得清清楚楚?谁能用,谁要防,谁可托付,谁需敲打。园丁打理花木,皇帝经营江山,说到底,都是‘知物性,顺天时,尽人事’罢了。”
赵策英被她这话说得一怔,随即低笑出声。
“是。所以稷儿是园子里那株最正的松,得让他经风雨,也得给他撑腰。”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朕今日已下旨,明年开春让稷儿代朕巡视江淮漕运。曹阁老私下劝,说太子年少,漕运牵扯甚广,恐生事端。”
“曹阁老谨慎,是对的。”墨兰也起身,走到他身侧,“但稷儿二十了,该去亲眼看看,漕粮怎么收、怎么运、沿途州县怎么交接、河道哪儿该修。户部的账目是死的,河上的船、岸上的仓、押运的兵、讨生活的民夫——这些才是活的。”
“你不担心?”
“担心有用吗?”墨兰望向庭院里那些渐黄的叶子,“树苗总要自己长。我们能做的,无非是把该教的教了,该给的给了,余下的——”她顿了顿,“便是相信他根扎得够深,风来时知道弯腰,雨过后知道抬头。”
赵策英侧目看她。秋阳斜照在她侧脸上,那面容依旧是他熟悉的模样,只是这些年越发沉静,像一块被岁月细细打磨过的玉,温润底下是看不见的硬净。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白水坡那个池塘边,她与他签下那纸契约时的神情。也是这样平静,这样清醒,仿佛不是在决定自己的终身,只是在做一笔思虑周全的买卖。
如今看来,那确实是一笔极好的买卖。
“曦儿那边,你下一步如何打算?”他问回正事。
墨兰走向书案,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薄册。
“这是她《慈安育婴要略》前三卷的抄本,我让曹太医和沈清如都看过了,增补了十七条,删改了九处。”她将册子递给他,“若皇上觉得可行,可让太医局雕版印行,先在两京一十三路的惠民药局附设的‘慈幼堂’试授。一来惠及百姓,二来也是为曦儿正名——她这些年做的事,该让天下人知道分量。”
赵策英接过翻看,册子里字迹工整,图文并茂,从产妇调养到婴孩常见疾症的辨识与护理,写得深入浅出。
“功德一件。”他合上册子,“便依你所言。只是这编纂者署名——”
“署‘翠屿慈安院主理林氏曦,谨呈御览,承太医局诸位先生指正’便可。”墨兰早有定案,“不卑不亢,名实相副。”
赵策英点头,将册子小心收好。他正要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少年清朗的嗓音:
“父皇、母后,儿臣回来了。”
帘栊挑起,赵稷走了进来。他已褪去少年稚气,身姿挺拔如松,眉目间既有赵策英的英气,又有墨兰的沉静。穿着寻常的青色锦袍,袖口沾了点墨渍,想来是在户部核账时沾上的。
“账核完了?”赵策英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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