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7章 墨兰59—园丁的篱笆与暗渠(2/2)
“笨不笨,学了才知道。”青荷接过春莺取来的药膏,递给小穗,“每晚睡前涂。从明日开始,每天未时三刻,你来凤仪宫后院的杂物房,春莺会教你认十个字。认满三百个字,本宫调你来凤仪宫当差。”
小穗彻底懵了,直到青荷走远,还跪在地上回不过神。
春莺低声问:“娘娘,这小宫女看着木讷,为何……”
“你看她除的那片地,”青荷回头望了一眼,“杂草除得干干净净,但芍药根部的土一点没伤着。她不是木讷,是做事专注,心细。”
宫里头,聪明外露的人太多。反而是这种沉默、专注、能把手头小事做到极致的人,往往被忽略。而这样的人,一旦给予一点机会和信任,往往会成为最可靠的基石。
小穗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凤仪宫需要各种人:识字的、会算账的、懂药理的、手巧的、腿脚快的……她要像园丁选苗一样,从宫廷这片混杂的土壤里,悄悄挑出那些被埋没、但质地尚可的“种子”,移栽到自己的苗圃里,耐心浇灌。
四、信息的藤蔓
又过数日,青荷在澄心斋召见了从白水坡来的赵老实。除了例行询问庄务,她给了赵老实一个新任务。
“在汴京城西,离皇宫远些的地方,寻一处不起眼的小院买下。”青荷将一袋金瓜子推过去,“不用大,清净即可。再找两个可靠的庄户子弟,最好是机灵、记性好的,住进去。平日里,让他们在城里各茶楼、酒肆、杂货铺转转,听听市井闲谈,尤其是关于宫里赏赐、官员升迁、各处灾情粮价之类的消息。每旬,你亲自去一趟,把听到的记下来,递牌子进宫时说给本宫听。”
赵老实虽不明白娘娘为何要听这些市井碎语,但他从不多问,只郑重应下。
这是青荷织的另一张网——宫外的信息网。宫廷里的消息,往往被层层粉饰;而市井流言,虽粗鄙失真,却常能反映出最真实的动向和民情。两相对照,才能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宫里的人手是她的“篱笆”,护住凤仪宫这一亩三分地;宫外的信息渠道是她的“暗渠”,让她能听见围墙外的水声。
五、与皇帝的棋盘
晚膳时分,赵策英来了凤仪宫。两人对坐用膳,气氛如常的疏淡而默契。
膳后,赵策英提起一桩事:“太后昨日说,宫里有些老人,服侍过三朝,如今年纪大了,该放出去恩养了。皇后觉得如何?”
青荷知道,这是太后在试探,也是皇帝在问她的态度。
“臣妾以为,是该放一批出去。”她缓缓道,“不过,放哪些人、怎么放、放出去后空缺如何补,需有个章程。若是乱放一气,宫里差事接不上,反倒生乱。”
赵策英看着她:“皇后有何章程?”
“臣妾愚见,可分三步。”青荷语气平稳,“第一,让六尚各衙门自查,列出年过五十、或有疾在身、确已不堪劳役者名单。第二,内府监核验,按服役年限、有无过失,定下恩赏银两。第三,空缺之位,优先从各衙门副手、或宫中服役满五年、无过错的中等宫人中选拔填补。如此,老有所养,新有所盼,不至于青黄不接。”
赵策英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番话,既全了太后的面子,又堵住了有人借机安插亲信的漏洞,还给了底层宫人一个上升的盼头——是典型的多方平衡之术。
“就按皇后说的办。”他点头,“此事,皇后可愿主理?”
“臣妾年轻,恐难以服众。”青荷垂眸,“可否请太后老人家挂个名,臣妾从旁协助,也算跟着学学规矩?”
赵策英笑了。这是把功劳和面子都推给太后,自己只做实事的做法。聪明。
“准了。”
六、苗圃初具
夜深人静时,青荷独自在澄心斋内间。案上摊开一张素笺,她用细笔在上面勾勒——
曹谨(太医院,药事,可控),一条线连向“凤仪宫药库”。
福安(内府监,采买账目,需监控),一条线连向“月度细账”。
小穗(浣衣局,粗使,心细),旁边标注“识字培养中”。
赵老实(宫外信息节点),延伸出“市井消息网”。
太后(挂名恩放出宫事),旁边标注“维持表面恭敬,实际掌控流程”。
皇帝(最终裁决者),标注“定期汇报,保持透明,巩固信任”。
一张简单的关系图,像园丁规划苗圃的草图。哪里该种遮阴的树,哪里该留走道的空隙,哪里埋着排水暗渠,一目了然。
这还只是开始。她要的,不是一个处处都是自己人的宫廷——那不可能,也容易招祸。她要的,是一个“可预测、可控制、可引导”的宫廷系统。
就像打理一个花园。不需要每株花都是自己亲手种的,但要知道每株花的习性,知道哪里该浇水,哪里该修剪,哪里有虫害需要提前防范。风雨来了,哪些枝干可靠,哪些需要加固,心里都得有数。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素笺上。青荷吹熄了灯,在黑暗里静静坐着。
宫廷这片土地,比她预想的更复杂,但也更肥沃。这里有最密集的权力根系,最丰富的人际藤蔓,最微妙的信息流动——全都是极好的“观察样本”和“实践场”。
她要做的,不是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而是成为最了解它的园丁。知道每一寸土壤的脾性,引导每一道水流的去向,在看似自然的生长中,悄然塑造出自己想要的格局。
而这格局的中央,必须是一个稳固的、由她完全掌控的“苗圃”——凤仪宫,以及未来属于林氏的那一方天地。
夜色渐深,宫墙外传来隐约的梆子声。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而园丁的活计,从来都是细水长流,急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