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8章 王漫妮105—茶水间的刀锋(2/2)
“新颖是好事,但也容易剑走偏锋。”秦老师也擦着手,目光透过镜子看向王漫妮,“调香这门手艺,说到底,是为人服务的。太过追求概念和个性,有时候会失了根本,让人闻不到‘舒服’,只闻到‘想法’。”
这话听起来是前辈的善意提醒,实则带着批评。暗指“晨昏线”可能为了标新立异而牺牲了香水的本质——使人愉悦。
表面上,王漫妮露出受教的表情,微微颔首:“秦老师说得是,平衡确实很重要。我在调‘晨昏线’的时候,也一直在寻找现代感与舒适度之间的那个点。可能做得还不够好,以后还请秦老师多指点。”
实际上,王漫妮脑中正冷静地分析着对方话语背后的逻辑。秦老师推崇的“舒服”,或许是建立在某种传统、经典的香气范式之上。而“晨昏线”试图表达的,是当代都市生活中复杂、矛盾甚至略带“不适”的真实体验,然后从中提炼出宁静与希望。两者的美学基点不同。这不是对错问题,而是代际与理念的差异。直接反驳毫无意义,但也不能完全认同。
“指点谈不上。”秦老师将用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身看向王漫妮,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听说你非科班出身?能做出这样的东西,很有灵气。不过,灵气这东西,像野火,烧得旺,灭得也快。真想在这行长久走下去,光靠灵气可不够,还得有根基。”
这话更直白了,点出她“半路出家”的背景,暗示她缺乏系统训练和底蕴。
王漫妮心里那点被冒犯的感觉,像投入火中的一片雪花,瞬间蒸发,不留痕迹。她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真诚了几分:“是,我入行晚,基础确实需要不断夯实。最近也在系统学习香料化学和调香理论,感觉收获很大。调香是门深奥的学问,越学越觉得有意思,也越知道自己懂得少。”
她承认不足,但表达了持续学习的意愿和行动。不卑不亢,又将话题从“出身”引向了“现在与未来”的进取姿态。
秦老师似乎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审视的目光在她脸上又转了一圈,最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走出了洗手间。
王漫妮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仪容。镜中的女人眼神清澈平静,没有半点被前辈“教诲”后的委屈或愤懑。她将这场短暂的洗手间交锋迅速归档:一次理念差异的试探,对方或许并无恶意,只是惯性的审视和担忧。但这也提醒她,在业内的传统势力眼中,她仍然是个需要被“检验”的新人。这无关对错,只是游戏规则的一部分。
回到宴会厅,气氛依旧热烈。她看到沈墨正在与一位渠道商交谈,他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侧头望过来,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那眼神里有关切,也有询问。王漫妮微微摇头,示意无事。
庆功宴接近尾声时,魏先生端着一杯水,走到了小讲台上。宴会厅安静下来。
“今晚很高兴,看到‘晨昏线’有了一个不错的开始。”魏先生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做这行很多年,看过太多起落。一个产品,一个品牌,能不能成,有时候看运气,但更多时候,看做事的人。”他目光扫过台下,在王漫妮身上略作停留,“小王这次,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多完美的配方——配方可以调整,而是做这件事的态度。清楚自己要什么,也清楚底线在哪里,耐得住打磨,也经得起审视。”
这是魏先生在公开场合,对她最高的一次评价。台下响起掌声。王漫妮微微躬身致意,脸上是得体的微笑,心里却波澜不惊。赞扬和批评一样,都是外界反馈的数据流,需要接收,分析,但不必过分内化或依赖。
宴会结束后,王漫妮婉拒了几位宾客后续喝一杯的邀请,与魏先生和李总监等人道别。沈墨走过来:“我送你?”
“不用,我叫了车。”王漫妮说,“你也喝了酒,别开车。”
沈墨没有坚持:“那路上小心。明天工作室见?”
“明天见。”
坐进出租车,王漫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今晚的信息量很大。赞扬、审视、隐晦的批评、善意的提醒、资本的认可……像一盘混杂的香料,需要时间沉淀和辨析。
她表面上是疲惫的、刚刚经历了一场成功庆功宴的创作者。实际上,她的思维正在高效运转:秦老师的态度代表了业内一部分保守力量的可能立场,需要留意但无需畏惧;魏先生的公开肯定是一把有力的保护伞,但也意味着她会被放在更高的期待和更严格的审视之下;李总监的提醒很实在,市场反响好,接下来的麻烦不会少。
车子驶过夜幕下的街道,窗外的光影明明灭灭。王漫妮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庆功宴结束了,但围绕“晨昏线”和她王漫妮的棋局,刚刚进入中盘。对手不止在市场上,也在宴会厅的觥筹交错间,在洗手镜前的寥寥数语里。
不过,那又如何?她调香的手稳得住,应对世事的心,也静得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每一步,都是资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