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户部的笑声与江南的轰鸣（2/2）

十七万三千两！仅仅一趟往返，仅仅五家特许商的部分船队！这还不算船队运往南洋的丝绸、瓷器、茶叶等货物本身的利润。

石玠抬起头，看着堂下同样一脸震撼的几位侍郎和清吏司主事，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激动：“自老夫执掌户部以来，除漕粮、盐课等常例，单笔海贸税银如此之巨，闻所未闻！”

一位侍郎咽了口唾沫：“部堂，这还只是开始。听闻月港那边，申请特许资格的商号已经排起了长队，文督帅和王提举正在拟定第二批名单。若是将来有几十家、上百家商船往来……”

“那岁入增长，不可限量。”石玠接过话头，但随即眉头又习惯性皱起，“然钱多，事亦多。陛下前旨令议《南洋舰队后勤保障专案》，工部估算，若要建专用船厂、扩码头、增仓储，首期投入便需五十万两。兵部为北疆新军换装请拨的专款，又是一笔。还有各地水利、赈灾……”

“部堂，”一位年轻的主事忍不住插话，眼中闪着光，“以往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今米多了，正好大展拳脚！下官以为，当速将南洋税款单列一科目，专款专用，一部分投入海疆建设，取之于海，用之于海；一部分补贴北疆军改，陆海并重；再留一部分作为风险储备。如此，账目清晰，亦能彰显新政成效。”

石玠看了他一眼，并未斥责其越次发言，反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此言有理。来人，即刻按此思路草拟《南洋海贸税款收支管理办法》草案，明日老夫便进宫面圣陈奏。另外——”他提高了声音，“去通知各司，今年各处的亏空、拖欠，重新核算，南洋税款到账后，优先补发北方边镇欠饷和各地工匠衙役的积欠！要让天下人知道，朝廷有了新财源，不会忘了旧账！”

户部堂内，压抑了多年的沉闷气氛，仿佛被这南洋吹来的“金银风”一扫而空。算盘珠子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脆有力。

苏州城西，胥门外，一片原本是桑田和荒滩的洼地，如今已完全变了模样。

高大的水车依河而建，将河水引入新开挖的明渠。渠边，一排排整齐的砖瓦厂房拔地而起，最大的几间里，传出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巨响——那不是传统的木质织机声，而是沈氏工坊新安装的、经过格物院匠师改进的“水力大纺车”和“提花铁木机”在运转。

沈继宗戴着平顶巾，穿着利落的短衫，正陪同几位从松江来的客人参观。为首的是黄汝璋，他身后跟着几个眼神精明的棉布商和钱庄掌柜。

“黄公请看，”沈继宗指着那台高达一丈有余、由水轮驱动、同时带动数十个纱锭飞转的“水力大纺车”，“此物一日可纺纱上百斤，抵得过三五十个熟手纺妇。虽前期投入大，但长远算来，成本大降，纱线匀度也更佳。”

黄汝璋抚须细观，连连点头：“妙哉！我松江棉纺，多用脚踏纺车，人力所限，产量终有瓶颈。沈东家这水力之法，可否用于棉纺？”

“原理相通，只是棉纱与丝纱特性不同，锭子、张力需稍作调整。”沈继宗笑道，“格物院材物料几位博士对此颇有兴趣，若黄公有心，在下可代为引荐，共同切磋改良。”

黄汝璋眼中一亮：“如此甚好！不瞒沈东家，黄某此次前来，一为观瞻，二也是受几位南洋回来相熟的商人所托。如今海外对咱大明的棉布需求极大，尤其是番人所称‘南京布’，在吕宋、暹罗等地价比丝绸。现有产量，远远不足啊！”

众人走进织造车间。这里光线明亮，数十台新式提花机正在女工操作下，织造着繁复华丽的锦缎。与旧式织机相比，这些机器通过提前打好的花本和连杆机构，能自动控制经纬，大大降低了织造复杂花纹的难度，速度和精度都显着提升。

“听闻织造局李公公，向沈东家索要过这些织机图样？”黄汝璋看似随意地问道。

沈继宗笑容不变，压低声音：“给了。不过……给的是三年前的旧版草图。真正的改进关键，在连杆材质和齿轮咬合精度，图纸上看不出的。”他顿了顿，“李公公近日得了南洋的厚礼，心思似乎更多放在怎么从海贸里分一杯羹上，对织机倒催得不那么紧了。”

黄汝璋会意一笑：“公公们的心思，总是活络的。不过沈东家，树大招风，有些事，独木难支。黄某与几位同业友人商议，欲在松江成立一个‘棉业联营会’，不分地域，凡有志于改进工艺、拓展销路者，皆可入会，互通有无，共定标准，合力应对海外订单乃至……官府采购。不知苏杭丝业的同仁，可有兴趣？”

这是明确的结盟信号了！沈继宗心头一震。他正苦于织造局压力及行会内部一些守旧者的掣肘，若能联合松江棉业乃至其他行业的革新力量，形成一个跨行业的“新兴工商联盟”，影响力将不可同日而语。

“黄公此议，高瞻远瞩！”沈继宗正色道，“待在下与陈老行尊及几位志同道合者商议后，必给黄公一个答复。或许，江南工商，真该有个新章程了。”

众人继续参观，巨大的工坊里，水轮声、机器声、人语声交织，奏响着一曲不同于田园牧歌的、属于新兴工坊时代的粗犷乐章。厂房外，运河码头上，满载生丝、棉纱、成品绸缎的船只络绎不绝，有的驶向杭州、宁波，更多的则是转向东南——通往月港，通往那片刚刚被大明战舰打开的、充满机遇的蔚蓝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