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屏风(2/2)
星瑞在一旁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属下的箫吹得不如哥哥的琴好,恐污了主人的耳朵。”
林昭颜却笑了。
“无妨。读书习字,最需静心。有琴箫清音相伴,反能助我凝神。”
她指了指琴案旁的空处。
“你们便在此处,一个抚琴,一个吹箫。不必刻意奏什么曲子,只随心而发,舒缓平和便好。”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齐声应道。
“是。”
“不过——”
林昭颜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两人。
她想起前日书房里那番旖旎,想起星瑞那双总是炽热望着自己的眼睛,想起星辰沉默注视时眼底深藏的波澜。
若让他们就在跟前眉目传情,想着花样来勾引她。
只怕……这书是读不进去的。
她沉吟片刻,对春熙道。
“去把库房里那架六扇的紫檀木嵌云母屏风抬来,就摆在书案前头。”
春熙一愣。
“小姐,那屏风厚重,摆在书案前,岂不挡了光?”
“无妨。”
林昭颜语气平静。
“炭盆够暖,再多点两盏灯便是。屏风一隔,外间琴箫声能入耳,却不见人,反能让我更专心。”
春熙恍然,抿嘴一笑。
“是,奴婢这就去办。”
不多时,那架六扇的紫檀木屏风便被抬了进来。
屏风极高,几乎触到房梁。
紫檀木框架沉凝厚重,每一扇上都嵌着大片的云母片,云母天然纹理如烟似雾,透光而不透明。
屏风上以螺钿镶嵌出寒梅映雪的图样,枝干虬劲,梅花点点,在云母朦胧的光泽映衬下,仿佛真有暗香浮动。
屏风在书案前三尺处立定,恰好将书房隔成内外两半。
外间,靠窗设着琴案,墙角炭盆烧得正红,星辰星瑞已端坐调音。
里间,书案临窗,文房四宝井然,多宝阁上书籍林立,另一角也设着炭盆,暖意融融。
林昭颜在书案后坐下,隔着云母屏风,能隐约看到外头两个模糊的身影轮廓,却看不清面容神情。
很好。
她轻轻舒了口气。
“开始吧。”
外间,星辰修长的手指抚上琴弦。
是《梅花三弄》的起调。
星辰的琴技确实不俗,指法干净,音色清越。
他没有刻意炫技,只将曲中那份孤高与坚韧缓缓铺陈。
琴音起初疏淡,似雪夜独行,而后渐转清冽,如寒梅破蕊,再后来,竟生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暖意,仿佛风雪之中,犹有暗香执着地萦绕。
几乎在琴音响起的同时,星瑞的箫声也加入了。
少年的箫技确不如兄长精纯,却另有一股蓬勃生气。
箫声呜咽低回,与琴音的清冷相和,竟奇异地融洽。
琴箫合鸣,声不高,却极有穿透力。
透过云母屏风,那乐声仿佛被滤去了一层锋棱,变得越发柔和婉转,丝丝缕缕地渗入里间。
林昭颜起初还留心听着,渐渐地,心神便沉浸到手中的书卷里。
她今日读的是《周礼·天官冢宰》。
女官选拔,六局一司皆出自天官体系。
掌宫闱礼仪的尚仪局,掌衣食住行的尚服、尚食、尚寝诸局,掌刑罚纠察的尚宫局,乃至统管所有女官的宫正司……
其职司、品阶、权责,皆在《周礼》中有古制可循。
她看得极认真,不时提笔在纸笺上记下要点。
春熙和夏侍立在屏风内。
春熙在书案一侧的小几上安静地研墨。
她动作极轻,墨条与砚台相触,几不可闻。
研好的墨汁乌黑莹润,泛着淡淡松烟香气。
夏露则坐在靠墙的绣墩上,手中做着针线。
她正在绣一方帕子,桃红色的软缎,上面已勾勒出几丛兰草的轮廓。
针起针落,悄无声息,只有丝线偶尔穿过缎面的细微摩擦声。
炭盆里的银霜炭燃得正好,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旋即熄灭。
林昭颜偶尔从书卷中抬头,活动一下微酸的脖颈。
目光所及,是屏风上朦胧的云母光影,和外间那两个模糊却熟悉的身影轮廓。
琴音清冷,箫声温润。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余杭薛府,她还是小丫鬟碧桃的时候。
那时她刚被雪玲姑姑带到夫人院里,战战兢兢,什么都不会。
再后来。
雪玲姑姑走了。
夫人仁慈,允她跟着张嬷嬷学规矩、识字。
夜里做完活计,她常躲在值房角落,就着一盏小油灯,用树枝在地上比划白天认的字。
又冷,又怕被人看到。
笑话她心气过盛。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坐在这样温暖敞亮的书房里,有名师典籍可读,有雅乐清音相伴,还有……这样两个人,以这样的方式,守着她。
心头微软,她垂下眼睫,重新将注意力投回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