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燕王朱棣,薨(2/2)
那里立着个兵器架,架上横着一杆长枪
枪长一丈二,通体漆黑,枪头闪着寒光,红缨已经褪色,但依旧扎得整齐
这是他年轻时用过的兵器
死皮赖脸的从小朱棣手里抢来的
他伸手,握住枪杆
很稳
陈飘看着他
老朱棣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抖——
“嗡!”
枪身震颤,发出低沉的鸣响
下一刻,老朱棣动了
没有花哨的起手式,就是最简单的一记直刺
“咻!”
枪尖破空
陈飘瞳孔一缩
这一刺的速度,力道,完全不像一个病弱老人能使出来的!
老朱棣脚步移动,枪随身走
挑、扎、劈、扫——
招式大开大合,刚猛霸道!
枪影翻飞,红缨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残影
风被搅动,落叶被枪风带起,在空中旋转、飘散
老朱棣的呼吸渐渐粗重,但手上的枪越来越快!
他像是回到了年轻时
在北平的校场上,一杆枪挑翻好几个个教头
在大宁的雪原上,枪尖染血,杀穿敌阵
在靖难战场上,枪出如龙,所向披靡!
“哈!”
老朱棣低喝一声,枪身回旋,一记回马枪!
枪尖停在空中,微微颤抖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胸膛剧烈起伏,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老朱棣缓缓收枪,枪尖点地,支撑着身体
他喘了几口气,看向陈飘,咧嘴笑了
“怎么样?老子还没老到提不动枪吧?”
陈飘走过去,扶住他
“没老”他说
“还能再战三十年”
老朱棣哈哈大笑,笑声在夜风中传出去很远
笑完了,他靠着枪,看着夜空
“陈飘”
“在”
“我要是走了……”
老朱棣顿了顿
“帮我照看着点儿”
“照看谁?”
“所有人”老朱棣说
“老爷子,大哥,高炽他们……还有这大明”
陈飘沉默片刻,点头
“好”
老朱棣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石凳边,坐下
他把枪横在膝上,手指摩挲着冰凉的枪杆
“这杆枪,在永乐朝跟我四十年了”他轻声说
“杀过多少人,我自己都记不清”
陈飘没说话,给他倒了杯热茶
老朱棣接过,没喝,只是捧着暖手
“有时候半夜醒来,总觉得手上还有血”他继续说
“洗不干净的血”
“王爷……”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老朱棣摆摆手
“放下,看开,这些道理,姚广孝那和尚跟我说过,我自己也想过”
他顿了顿,看向陈飘
“可有些事,不是道理能解决的”
“那什么能解决?”
“时间”老朱棣说
“只有时间”
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
“我时间不多了”
陈飘喉咙发紧
“所以有些话,得现在说”老朱棣看着他
“陈飘,你是个聪明人,比我都聪明,你看得远,想得深,做的事,都是百年大计”
“但你要记住——治国不是下棋,不能只算胜负,你得算人心,算人情,算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手指在枪杆上轻轻敲着
“我当年起兵,说是靖难,清君侧,可说到底,是为了那个位子”老朱棣声音很低
“坐上去了,才知道有多难,天天有人盯着你,算计你,盼着你出错,盼着你死”
“你得防着所有人,包括你的儿子,你的兄弟,你的臣子”
“累”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所以我后来明白了——当皇帝,不能只靠狠,还得靠‘容’。容得下不同意见,容得下反对声音,容得下那些跟你唱反调的人”
“郑沂那帮老臣,天天跟你作对,但你得容着他们?为什么?因为他们代表着一批人,一批觉得‘祖宗之法不可变’的人,你把他们都打倒了,看起来清净了,可人心就散了”
陈飘点头
“小子明白”
“你不明白”老朱棣摇头
“至少现在还不完全明白”
他看着陈飘,眼神锐利
“你现在做事,太顺了,陛下信你,太子敬你,朝中有一批人跟着你,海上的事也一步步推进——顺是好事,也是坏事”
“顺久了,你会觉得,所有反对你的人都是错的,所有拦路的人都是蠢货”
“可万一哪天,你不顺了呢?万一陛下不在了,太子登基,有了自己的想法呢?万一朝中格局变了,没人支持你了呢?”
陈飘心头一震
“那时候,你怎么办?”老朱棣问
“是硬扛到底,还是低头妥协?”
陈飘沉默
老朱棣也没要他回答,继续道
“我给你的建议是——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大事上不能退,小事上可以让,对手底下的人,该赏的赏,该罚的罚,但别寒了人心”
“对高炽他们,多提点,但别插手太多,他们是朱家的人,有自己的路要走”
“对楚河……那小子是个福将,但也是个闯祸精,你得看着他,别让他捅出大篓子”
他说得很慢,每句都像在斟酌
陈飘认真听着,记在心里
“还有件事”老朱棣顿了顿
“我要是真走了……别办得太隆重,按亲王礼下葬就行,别劳民伤财”
陈飘眼睛有些发热
“王爷……”
“听我说完”老朱棣摆摆手
“墓地……选个清静的地方,离老爷子远点儿,我们父子俩,这辈子处得不算好,死了就别凑一块儿了,各自清净”
他说得平淡,但陈飘听出了话里的那份复杂
这对父子,纠缠了一辈子
一个觉得儿子造反篡位,大逆不道
一个觉得父亲偏心不公,逼人太甚
到死,都没能真正和解
现在,在这个错位的时空里,一个成了太上皇,一个成了燕王
看似平静,可那些过往,那些恩怨,依旧横在那里
“我会安排”陈飘说
老朱棣点点头,不再说话
他靠着石桌,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夜风吹过,烛火跳动
陈飘看着他
老爷子真的瘦了很多,脸颊凹陷,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但此刻,在烛光下,那张脸上有种奇异的平静
仿佛所有的挣扎,不甘,遗憾,都放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老朱棣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陈飘”
“在”
“你说……人死了,真有来世吗?”
陈飘怔了怔
“不知道”他实话实说
“也许有,也许没有”
老朱棣笑了
“也是”他说
“有也好,没有也罢,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睁开眼,看向夜空
“我这一生……值了”
声音很轻,但很肯定
陈飘鼻子一酸,强忍住
老朱棣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身
“回去吧”他说
“天晚了”
陈飘扶着他
老朱棣摆摆手:“我自己能走。”
他拄着枪,一步一步,慢慢走回屋里,边走边说道
“岂不闻,光阴如骏马加鞭,日月如落花流水”
门关上
陈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许久未动
夜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抬头,看向夜空
第二天,燕王府传出消息
燕王朱棣,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