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老了，要服老（2/2）
“可我已经知道了”
“那就忘掉”陈飘说得干脆
“就当在这儿的日子是一场梦，梦醒了，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老朱棣盯着他：“你觉得可能吗？”
“可能不可能，都得这么想。”陈飘迎着他的目光
“不然呢？王爷真要回去改变历史？提前废了高煦？立皇太孙？停止下西洋？”
他每问一句，老朱棣的脸色就沉一分
“先不说您改不改得了”陈飘继续
“就算改了，后果是什么？您能预料吗？”
“也许高煦不造反了，但朝中会冒出别的乱子”
“也许皇太孙早早确立，但会不会引发新的党争？”
“也许不下西洋了，省下的钱粮能让百姓过得好些——但几十年后，当西夷的炮舰开到广州时，我们拿什么挡？”
陈飘身体前倾
“王爷，历史是一条河，您扔进一块石头，涟漪会扩散到哪里，没人知道”
“您觉得能避免土木堡之变？也许避免了，但会有更糟的事发生”
“您觉得能让高炽多活几年？也许可以，但他的身体本就不好，强撑下去，未必是福”
“您觉得……”
“够了”老朱棣打断他
老人闭上眼，脸上是深深的疲惫
“你说得对”他低声说
“改不了，也不能改”
陈飘没再说话
茶炉里的水烧干了，壶底发出滋滋的声响
老朱棣伸手去提壶，手又抖了一下，滚烫的壶把差点脱手
陈飘眼疾手快接住
“我来”他提起茶壶，重新加了水，放在炉上
老朱棣看着他的动作，忽然笑了
“有时候我觉得，你小子比我还像老头子”
陈飘没接话
水很快又开了
陈飘泡了新的茶，给老朱棣倒上
“王爷”他放下茶壶
“您刚才问，若回去该记住什么——其实有一个答案”
老朱棣抬眼
“记住在这儿的日子。”陈飘说
“记住老爷子还活着时是什么样，记住太子爷治国是什么样，记住高炽他们兄弟和睦是什么样”
“然后回去，对高煦好一点，对高炽宽容一点，对高燧……别让他掺和太多事”
“至于其他的——该打仗打仗，该下海下海，该修书修书”
“尽您所能，做您认为对的事，剩下的，交给老天爷”
老朱棣端起茶杯，手依旧有些抖，但这次他稳稳端住了
他喝了一口，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倒是会安慰人”
“不是安慰”陈飘说，“是实话”
老朱棣放下茶杯，看向窗外。天色渐暗，秋日的黄昏来得早，远处已经点起了灯火
“陈飘”
“在”
“若我真回去了……这儿会怎么样？”
陈飘怔了怔
这个问题，他没想过
“小老四会成为一个在应天的闲散王爷”陈飘顿了顿
“总之，日子还得过”
老朱棣点点头
“是啊，日子还得过”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没了我，这儿照样转”
陈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
有些话，说出来太残忍
但老朱棣自己说了
“其实我有时候想，”他缓缓道
“也许我本就不该来这儿，老爷子有大哥孝顺，高炽他们在这儿过得挺好——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王爷……”
“我说真的”老朱棣摆摆手
“在这儿，我是客，在永乐朝，我是主，客居再好，终究不是家”
他转头看向陈飘，眼神复杂
“你知道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吗？”
陈飘摇头
“是无力”老朱棣说
“在永乐朝，我是皇帝，说一不二，想打仗就打仗，想下海就下海，想杀谁就杀谁——虽然这么说不好听，但事实如此”
“可在这儿呢？”
他苦笑
“我就是个老头子，每天看看儿子，下下棋，最多去船厂转转，提点建议——听不听还得看陈国公您的心情”
“我没有兵权，没有政权，甚至没有话语权。朝堂上的事，我插不上嘴，海事总署的事，我也只能看着”
“这种无力感……”老朱棣摇摇头
“比生病难受多了”
陈飘沉默
他能理解
一个曾经掌控天下的人，突然变成旁观者，那种落差，不是谁都能承受的
“王爷”他斟酌着说
“您在这儿，并非无用，高炽他们能兄弟和睦，有您的功劳，海事总署能顺利推进，也有您的支持，甚至陛下和太上皇……”
他顿了顿
“有您在，这个家才完整”
老朱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陈飘看见，老人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这张嘴”老朱棣最终只是这么说了一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他似乎不在意
“行了”他放下杯子
“今天叫你过来，就是发发牢骚，话说完，心里舒坦些”
陈飘起身：“王爷若身体不适，还是多休息，需要什么药材，我让人去寻”
“不用。”老朱棣也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
“太医开的方子吃着呢，就是年纪到了，得服老”
他送陈飘到书房门口
门外天色已经全黑，廊下点起了灯笼
秋风更紧了，吹得灯笼摇晃，光影在地上乱晃
“陈飘”老朱棣在门口停下
“王爷还有吩咐？”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若我真回去了……帮我照看着点这儿”他说得很慢
“老爷子年纪大了，大哥身体也不好。高炽他们……终究年轻，有些事，你多提点”
陈飘心头一紧
这话听着，像交代后事
“王爷别多想，”他尽量让语气轻松些
“您这身子，养养就好了，等开春暖和了，我陪您去江边钓鱼”
老朱棣笑了
“行，说定了”
他拍拍陈飘的肩膀，力道不大，甚至有些轻
“去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陈飘拱手行礼，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朱棣还站在书房门口，灯笼的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老人背有些佝偻，身影在秋风中显得单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