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名分(1/1)
弥闾在得到萧国的支持之后,就飞鸽传书回了龟兹王,告诉龟兹王,放心去打,无后顾之忧。面对一些小国,弥闾他们甚至不用回去,这些王储最大的作用就是在萧国,稳住萧执和他派的支援。
于是西域的战报化作案头墨迹未干的捷书,拓跋部的狼旗折于龟兹与于阗联军的铁蹄下,车师后王庭遣使求和,愿岁岁纳贡。边关的烽烟暂熄,丝路驼铃再度悠然响起,穿过沙海,直抵玉门。
四方馆内,使团即将启程的行装已整顿过半。疏勒月趴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垂下的柳条,叽叽喳喳的雀跃里藏着不易察觉的不舍。
尉迟琉璃正与萧锐站在庭中一株老槐树下,声音压得低低的,偶尔传来琉璃一声清脆的娇嗔和萧锐着急忙慌的解释。尉迟诃抱臂立于廊下,目光在妹妹与萧锐之间巡视,眉头微锁,却已不再是最初的凛冽。
弥闾屏退了随从,独自穿过重重宫门,走向归宸院的方向。他步履沉稳,琥珀色的眼眸在宫灯渐次亮起的光晕里,沉淀着复杂的光。他并非去寻沈沐,而是求见萧执——以龟兹王储的身份,亦以沈沐兄长的身份。
御书房内,龙涎香静燃。萧执刚批完最后一份关于西域战后安置的奏章,朱砂笔搁下时,门外恰好传来赵培的通禀。
“让他进来。”萧执揉了揉眉心,语气平静。
弥闾踏入书房,行礼如仪。萧执赐座,目光落在他脸上:“战事已了,使团不日将返。王子此时求见朕,可有要事?”
弥闾并未立刻回答,他抬眼,直视着御案后那位掌控着万里江山的帝王。褪去宴席上的温和与沈沐身旁的柔和,此刻的萧执,威仪天成,目光深邃难测。但弥闾不曾退避。
“外臣确有一问,盘桓心中已久,临行之前,不吐不快。”弥闾开口,声音清晰,“敢问陛下,对伽颜华,究竟是何种心意?”
书房内寂静了一瞬。赵培将头垂得更低,恨不得隐入墙壁。
萧执眸色微动,似乎没料到弥闾如此直白。他身体微微后靠,靠在龙椅的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扶手上轻叩了两下。这不是朝堂议政,无需那些冠冕堂皇的辞令。面对弥闾——沈沐视为兄长的龟兹王储,这个问题,他须以真心相对。
“朕之心意,”萧执缓缓开口,每个字都似有千钧之重,“四年前或许混沌偏执,强取豪夺,铸成大错。但四年寻觅,一千多个日夜的锥心刺骨,早已让朕明白,沈沐之于萧执,并非可有可无的附庸或必须占有的珍宝。”
他停顿,目光越过弥闾,仿佛穿透宫墙,望向归宸院的方向,眼底深处翻涌着深沉如海的情愫。
“他是朕黑暗岁月里唯一想抓住的光,是朕罪孽深重后,仍敢奢求的救赎。朕爱他,此心此情,天地可鉴,日月可昭。非关容貌,非关恩义,只因为他是沈沐,是让朕懂得何为痛、何为悔、何为珍重之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近乎誓言般的坚定,“这份爱,朕会用余生所有时日,一寸一寸去证明,去弥补,去呵护。”
萧执说得认真,弥闾听得也认真,虽面上无波,心中却波澜起伏。这番话里的真切与沉重,他听得出。
萧执的爱,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帝王漫不经心的掠夺,而是浸透了血泪、掺杂着恐惧与卑微的执着的爱。
“陛下既言深爱,”弥闾再度开口,语气平稳,却带着一丝锐利的审视,“那敢问陛下,可曾想过,予他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难道就让他永远这般,无名无分,不明不白地居于这深宫之中?外臣虽远在龟兹,却也知中原礼法森严,人言可畏。陛下口中的‘爱’,若连最基本的尊重与名分都无法给予,与囚禁何异?与昔日强留,又有多少区别?”
这话问得可谓尖锐,甚至有些逾越。赵培额头已冒出冷汗。
萧执的脸色几不可察地白了一瞬。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弥闾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他心底最深的隐痛与恐惧。
他沉默良久,久到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窗外暮色四合,宫灯的光将他的侧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地砖上,竟显出几分孤寂。
“……非朕不愿。”终于,萧执的声音响起,比方才低沉沙哑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朕何尝不想昭告天下,让他名正言顺地站在朕身边,共享这万里山河?皇后之位,朕从未属意他人。”
他抬起眼,看向弥闾,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痛楚与无力。
“可是弥闾,你不明白。”萧执的声音很轻,却字字锥心,“以前……朕提过,甚至强迫过。可他……他以死相抵。他说‘萧执,你若敢以此相逼,得到的只会是我的尸体。’那断魂崖的一跳,好像我也跟着没了命,那种感觉,很痛苦。”
萧执闭了闭眼,仿佛又被拉回那个噩梦般的时刻,声音里带上了细微的颤抖:“朕怕了,真的怕了。朕可以面对千军万马,可以算计朝堂风云,可以忍受心魔啃噬,唯独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他。名分……比起他的性命,他的意愿,又算得了什么?朕不敢赌,不敢再用任何方式,去逼迫他,哪怕是以‘爱’和‘名分’为名。朕只能等,等他……或许有一天,能真正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