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蠢鸟(1/1)
这僵硬而生涩的“表演”,漏洞百出,与其说是掩饰,不如说是某种无措的坦白。
萧执捏着棋子的手指,悬停在半空,有那么一刹那极其细微的凝滞。
他看着栏杆上那只神态自若、明显是冲着沈沐而来的海东青,再看看沈沐那罕见的、近乎笨拙的慌乱模样——那微微泛红的耳廓,躲闪的眼神,以及那句蹩脚的“胖鸟”——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却闷闷地发涩,随即又被一种酸楚的柔软覆盖。
他知道吗?他怎么会不知道。从青翎第一次悄无声息地划过归宸院上空,影卫的密报便已呈至他的案头。后来合撒儿如鬼魅般的潜入,那些薄如蝉翼的信笺往来,甚至那包带着龟兹阳光气息的梅干和那截沙枣树枝……桩桩件件,他都了然于心。他只是选择了沉默,选择用一层薄薄的、自欺欺人的纱,将这些“意外”小心翼翼地隔开,仿佛只要不去捅破,他与沈沐之间那来之不易的、脆弱如琉璃的平静假象,就能维系得更久一些。
可现在,这只不通人情世故看不懂一点眼色的蠢鸟,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在他眼前,落在了他们之间。而沈沐这欲盖弥彰的慌张,比任何冷静的伪装都更直接地刺痛了他,也……更让他心疼。
他忽然意识到,沈沐或许从未真正学会如何在他面前完美地撒谎。那些曾经的沉默、顺从、乃至冷漠,或许更多是出于一种疲惫的放弃,而非游刃有余的周旋。眼前这笨拙的掩饰,反而泄露了沈沐心底深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不愿将事情推向更糟糕境地的微弱意愿。
刹那之间,无数激烈的念头——质问、揭穿、恼怒于这显而易见的联系——都悄然消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近乎悲哀的温柔。
他不能拆穿。不仅因为害怕失去这脆弱的平静,更因为,他不忍心看到沈沐更加难堪,更不愿逼迫沈沐在他面前,连最后一点笨拙的、试图维持表面平和的心思都变成徒劳。
他缓缓将指尖那枚冰凉的黑子放回棋罐,发出“嗒”一声轻响。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沈沐。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质疑的神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包容的倦意。
“我都知道的。”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却异常柔和,直接跳过了所有无谓的周旋,平静地陈述了这个彼此心知肚明的事实。没有疑问,没有讽刺,仿佛只是在说“今日天气甚好”。
他抬手指向水榭后方一处被青色竹帘半掩的侧间,“那边小书房清静。想去的话,便去吧。”他甚至没有提“信”字,仿佛那只是一个不必言明的默契。
说完,他便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格线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白子。侧影在晃动的光影里,透出一种孤独的宽容。他不再试图去应对沈沐那蹩脚的表演,只是给予了最直接的、不带任何条件的通行许可,也给自己留足了不去面对那尴尬“演技”的余地。
沈沐愣住了。
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并未降临,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萧执就这样平静地接受了一切,甚至为他指明了方向。那过于直接的“是来找你的”五个字,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他紧绷的神经,却带来一阵更深的无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多余且虚伪。他脸上强撑的那点僵硬慌乱,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种茫然的空白,和一丝……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细微的松动。
他最终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然后起身,放下书卷,脚步有些迟疑地走向侧间。他没有再看萧执,也没有再看青翎,仿佛只是去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
青翎灵巧地飞起,跟了上去,落在小书房窗外的枝头。
萧执没有抬头,只是听着那逐渐远去的、略显凌乱的脚步声,和翅膀扑棱的声音。直到侧间竹帘落下,隔绝了大部分声响,他才极其缓慢地,将一直紧握在另一只手中的、早已被汗水浸得微潮的白子,轻轻放在了棋盘上。
…………
小书房内,凉意透过冰鉴丝丝弥漫。沈沐打开信笺,熟悉的字迹让他纷乱的心绪稍微沉淀。沈沐迅速拆开青翎腿上的皮筒,抽出里面卷得细细的纸条。熟悉的龟兹文字跃入眼帘,是弥闾的笔迹,依旧简洁,语气平淡如常。信中只简单说了龟兹国内一切安好,与萧国的通商事进展顺利,让他不必挂心,末尾又附了一句:“曦光院的葡萄藤今年长势甚旺,挂果颇多,待熟。”
没有急切追问,没有煽情思念,只有平铺直叙的告知和一句关于葡萄的、家常般的闲话。可正是这种平淡,却像一股遥远而真实的风,轻柔地拂过沈沐的心湖,带来故乡干燥温暖的气息,也悄然吹散了他心头因萧执方才那番举动而生出的些许纷乱与疑虑。
萧执方才的反应……似乎真的只是……知道了,然后默许了?
这个认知让沈沐握着纸条的手指微微一顿。他走到窗边的书案前,那里早已备好了笔墨纸砚,甚至有一盏小小的、用来快速烘干墨迹的铜灯。萧执的“准备”,好像总是这般无声而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