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白胡杨(1/1)
真正的考验,或许在于此地,在于身边。
身后传来几乎融于夜色的脚步声。沈沐没有动。
萧执停在他身后稍远的地方,沉默了片刻。今夜,他没有保持往日那种固定的、充满审视意味的距离,而是缓步上前。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谨慎,仿佛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然后,手臂从沈沐身侧环过,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力度,轻轻揽住了他。
这是一个沉默却含义明确的侵入。萧执的下颌轻轻抵在沈沐的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颈侧裸露的皮肤。他没有说话,只是这样抱着,目光也落在那几株稚嫩的葡萄藤上,仿佛在共同欣赏这个由他下令建造、试图复制一丝西域风情的角落。
沈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松弛下来,成为一种彻底的放任。他没有抗拒,也没有回应,如同化作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仅仅“存在”于这个怀抱中。他的视线依旧平直地看着前方,落在更遥远的、宫墙之外的黑暗里。
过了许久,萧执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平缓的语调下藏着只有贴近才能察觉的、细微的波澜:“龟兹王……很是识时务。”话语随着呼吸的热气,熨贴在沈沐耳畔。
这句话不再仅仅是陈述。在这个亲密拥抱的语境下,它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与试探:你看,你的家人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接受了现实与利益。那么,此刻我们之间这种更近一步的距离,是否也变得更加……顺理成章?
沈沐的睫毛在宫灯的光晕中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如同蝶翼掠过冰面。他听懂了这层层递进的逻辑,心中那片冰湖般的清明并未被搅动,反而映照出更深沉的倦意。这是一种对持续不断、花样翻新的情感与心理渗透的倦怠。萧执似乎在玩一个漫长的游戏,不断调整策略,时而强硬,时而示弱,时而给予“补偿”,最终目标却从未改变——蚕食他的边界,混淆他的意志,将他彻底纳入那个名为“萧执所有物”的轨道。
他没有给出任何反应。不点头,不反驳,甚至没有一丝肌肉的紧绷或放松来泄露情绪。他只是沉默,用几乎凝固的静止,作为对一切试探的回应。
萧执似乎也并不急切。他收拢手臂,将沈沐更紧密地圈入怀中,下颌眷恋地蹭了蹭大氅柔软的绒毛,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近乎满足的叹息。他就这样拥着他,在偏园昏黄的烛光下,站成了一幅静止的剪影。夜露渐浓,湿气沾染了衣袍,他也未曾动弹,仿佛想用体温和时光,慢慢浸润怀中这具清醒而疏离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萧执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松开了手臂。他没有立刻离去,又在沈沐身后停留了片刻,深邃的目光久久流连于沈沐沉静的侧颜,最终才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归宸院更深沉的夜色。
沈沐依旧坐在原处,仿佛刚才那漫长而窒息的拥抱从未发生。只有肩头残留的、不属于自己的体温,和空气中愈发清晰的龙涎香气,证明着方才的接触。夜风吹过,葡萄藤的嫩叶瑟瑟抖动,带来一丝真实的、属于植物的冰凉触感。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一片叶子。触感清晰而明确,与肩头那令人不适的温热记忆截然不同。
前路依旧明晰如镜。身陷囹圄是现状,心向故土是本能,保持清醒是武器。家人的选择是外部棋局的一部分,他理解且接受。萧执的步步紧逼是内部持续的挑战,他冷静观察,谨慎应对。激烈的对抗暂无必要,纯粹的顺从绝无可能。他身处一种微妙的僵持中,需要以全部的理智和耐力来维持内心疆界那一线看似脆弱实则坚韧的平衡。
他知道龟兹的使团正在路上,带着合乎礼仪的面具和精心计算的利益诉求。他也知道,萧执的网只会织得更加细密,更加难以挣脱,或许下一次,就不再是隔着几步的凝视或一个突然的拥抱,而是更进一步的、难以回避的靠近。
而他?
沈沐收回手,将大氅拢得更紧一些,隔绝了夜寒,也仿佛隔绝了方才残留的气息。宫灯的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最深处的神色。
他不需要迷茫,也不需要热血上涌的冲动。他只需要像沙漠中生存的白胡杨,将根须深深扎入脚下的土地,保持内里的水分与生机,耐住风沙,耐住寂寥,耐住一切看似温柔或酷烈的侵蚀。长夜漫漫,不过是无数个需要清醒度过的日夜之一。葡萄藤会按它的时节生长,抽叶,结果。而他会在这里,看着它,守着内心那片永不迷失的、属于自己的月光。
春天或许来了,但寒暖的交锋,人心的博弈,从未止歇。而他,早已习惯了在这样的气候里,沉默地扎根,清醒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