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血色枷锁(2/2)
“那些照片也是他违法的证据!晚晴,你越怕,他越嚣张。你需要人证,物证,需要专业的帮助!”
“不,你不懂,我...我再想想。”
挂断电话,她看到镜中自己苍白如纸的脸,和眼睛里那点即将熄灭的光。她拿起手机,打开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是这四年来,她偷偷记下的账:532,700元。她拍下的每一次施暴后的伤:烟头烫的,手掐的,皮带抽的,有37张。她偷偷录下的几段威胁的对话,在“云盘”里,用化名存储。
然后,她点开了和堂姐沈婉茹的聊天记录。从四年前频繁的问候,到三年前陈昊第一次“借”走大额钱款时堂姐的“他肯定有难处,你该帮”,到两年前她第一次提起分手时堂姐的“女人岁数大了,可不好找,陈昊多好”,到一年前她透露陈昊有家暴时堂姐的“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也有问题”,到最近半年,越来越长的沉默,和最后那条“我在忙,晚点说”后,再无回音。
她关掉手机,走到窗边。外面是城市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或许都有不为人知的故事。但她的那盏灯,早已被黑暗吞噬了。
“我受够了。我们分开吧。”沈晚晴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她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提着一个简单的行李袋。这是她四年里,第一次没有回避陈昊的目光。
陈昊从电视前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说什么?”
“我说,结束。房租我已经付到了下个季度,你的东西我不动,我的东西我带走。从今天起,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她转身去拉门。
“你走一个试试。”他的声音冷下来。
“陈昊,你的那些威胁,我不怕了。照片你爱发就发,工作我可以再找,地方我可以再搬。但和你多待一天,我觉得恶心。”
“四年,花了我五十多万,打了我无数次,骗我说要结婚,结果你是个有老婆孩子的人渣。我认了,这五十多万,就当买我四年的愚蠢。但到此为止。”
她拉开门。陈昊从沙发上弹起来,像头被激怒的野兽。
“沈晚晴,你以为你走得了?”他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头发,狠狠撞在门框上。剧痛让她眼前发黑,但这次,她没有求饶。
“你发啊!现在就把照片发给我妈,发给我领导,发到网上去!让所有人看看,你陈昊是个什么东西!拍女人私密照威胁,吃软饭,打女人,重婚!来啊!”
她从未有过的激烈反抗和话语,像一盆冰水,让陈昊瞬间意识到,那些他握了四年的、无往不利的筹码,真的失效了。恐惧第一次爬上了这个施虐者的心头,但随即被更凶猛的暴怒取代。
“好,好,你不怕了是吧?”他眼神狂乱地扫视着房间,冲进厨房,又冲出来,手里多了一把沈晚晴用来切水果的、细长的刀。
“那你就别想走了。永远别想走了。”
沈晚晴看着那逼近的刀尖,最后时刻,她突然觉得异常清醒,甚至平静。她看着陈昊扭曲的脸,清晰地说:“你逃不掉的。我存了所有证据,在云盘,我朋友知道密码。我死了,你一定会被抓住。你完了,陈昊。”
这句话成了压垮陈昊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狂吼一声,扑了上去。
剧痛从颈部炸开,温热的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门框,染红了她的白衬衫,也染红了陈昊疯狂的眼睛。沈晚晴倒下去,视线开始模糊,最后看到的,是天花板上那盏她一直想换、却总被陈昊以“浪费钱”为由拒绝的、光线昏暗的旧灯。
黑暗彻底降临。
“死者沈晚晴,女,28岁,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护士。颈部单一致命锐器伤,割断颈动脉,失血性休克死亡。现场有激烈搏斗痕迹。凶器水果刀上只有嫌疑人陈昊的指纹。嫌疑人陈昊,男,32岁,无业,当场抓获,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案情清晰,证据确凿。但审理过程却因陈昊辩护律师提出的“情感纠纷引发冲动杀人”、“被害人长期经济控制引发矛盾激化”等荒唐理由,以及陈昊本人毫无悔意的翻供和狡辩,一拖再拖。
庭审现场旁听席前排,沈晚晴的父母仿佛一夜老了二十岁。母亲几次晕厥,父亲死死攥着女儿生前最喜欢的那条浅蓝色丝巾,那是整理遗物时发现的,上面绣着小小的“新生”二字。沈晚晴的同事们穿着整齐的护士服坐在后排,默默支持。刘淑华护士长紧紧握着拳头。王雨欣咬着嘴唇,眼泪无声滚落。
陈昊站在被告席上,神情麻木。他的妻子张美兰没有出现。据说她早在陈昊被捕后就带着孩子离开了老家,不知所踪。
而当初的介绍人,沈晚晴的堂姐沈婉茹,在事发后第三天就换了所有联系方式,搬离了原住所,如同人间蒸发。沈家亲戚间流言四起,有人说她收了陈昊的钱,有人说她也被陈昊威胁过,但无论如何,她的缺席,成了沈晚晴父母心上另一道难以愈合的伤。
六百多个日夜,足够城市忘记一个普通护士的悲剧,足够新的热点覆盖旧的新闻,足够大多数旁观者从最初的愤慨转向麻木。但对等待正义的人来说,每一天都是凌迟。
终于,判决日。
法官的声音在肃穆的法庭里回荡:“...被告人陈昊,犯故意杀人罪,手段特别残忍,情节特别恶劣,后果特别严重,且毫无悔罪表现...依法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法槌落下。
旁听席上,压抑了六百多天的呜咽终于爆发。沈晚晴的母亲瘫倒在丈夫怀里,发出兽一般的哀嚎。父亲终于松开了那条被攥得皱巴巴的丝巾,将它紧紧贴在脸上,老泪纵横。
王雨欣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刘淑华和护士们红着眼眶,彼此紧紧握住手。
陈昊被法警押下时,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惧。那是对生命终结最本能的恐惧。只是这份恐惧,来得太迟了。
走出法院,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沈父沈母互相搀扶着走下台阶。那条浅蓝色的丝巾被沈父仔细地折叠好,放进了贴身口袋。风吹过,扬起他稀疏的白发。
阳光下,城市的喧嚣一如既往。急诊科依旧忙碌,生死时速每天都在上演。只是少了那个总是默默多做一点、对病人格外耐心的沈护士。偶尔有新来的病人问起,老护士会含糊地说一句“调走了”,然后转过身,快速地眨掉眼里的湿意。
人性在极端境况下的明与暗,善与懦弱,勇敢与逃避,编织成了一张血色枷锁。锁住的是一条鲜活的生命,拷问的,却是枷锁内外,每一个灵魂的良知与重量。
正义有时候来得步履蹒跚,但它终究穿透了六百多个日夜的阴霾,降临了。尽管那份姗姗来迟的宣告,再也换不回那个穿着护士服、笑容温暖的姑娘。
但她留下的证据,她最后的反抗,她那句清晰的“你完了”,终究扯断了施暴者自以为是的枷锁,将他送上了应有的末路。
只是这代价,太过沉重。沉重到让所有听闻这个故事的人,都在心底默默祈祷,祈祷这样的枷锁,永远不会无声无息地,套在自己或所爱之人的脖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