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双份的月光(2/2)
“你也看出来了?”陆明远叹了口气。
“给她红包的时候,她手指捏得发白。聊天时,她一直在看宝宝,但眼神有点…飘。”林晓的观察总是细致入微,“而且,她问了名字的寓意。”
“‘饮水思源’…”陆明远重复着这四个字,走到窗边。楼下,周雅和思雨正走向小区门口,路灯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到思雨似乎微微低着头,周雅侧过身好像在跟她说着什么。没有张老师的身影——张老师今天学校有晚自习,周雅之前提过。
一种迟来的钝痛,混合着自责,缓缓爬上陆明远的心头。十年了,他们所有人都努力构建一个“健康”、“文明”、“友好”的分离后关系模板,并为此隐隐自豪。他们给了思雨双份的关爱,努力让她参与彼此的新生活,他们以为自己做得足够好了。可今天,女儿那份精心准备却略显沉重的红包,那句关于名字含义的询问,那种安静而谨慎的喜悦,像一根细针,刺破了这层温和的幕布。
他忽然想起,思雨小时候很爱笑,嗓门清亮,而不是现在这样沉静。
“我们是不是…忽略了什么?”陆明远喃喃道。
林晓握住他的手,温暖而坚定:“不是忽略,是思雨长大了。有些问题,小时候不会想,或者不敢想,现在到了会想的年纪了。她今天能来,能准备礼物,能主动说再来,已经是在努力靠近了。我们得接住她。”
几天后,陆明远给周雅打了个电话,不是例行公事般沟通思雨的学习或生活安排,而是直接问:“思雨最近…还好吗?我的意思是,情绪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雅的声音传来,带着疲惫和同样后知后觉的明了:“你也感觉到了?她班主任上周也找我谈过,说她最近上课容易走神,作文里…写了一些东西。”
“写了什么?”
“写她感觉自己像一座桥,连接着两个岛屿,自己却不在任何一座岛上。写她为爸爸妈妈现在各自幸福而感到高兴,是真的高兴,但也真的…有点孤单。”周雅的声音有些哽咽,“她说,她知道自己是父母共同的宝贝,可有时候,她只是想要一个不用‘两边跑’的家。她还写…看到弟弟出生,她为爸爸高兴,但也害怕…害怕自己成了‘过去式’。”
陆明远握着电话,久久说不出话。窗外夜色沉沉,他仿佛能穿过城市灯火,看到女儿伏案书写的侧影,看到那些从未对他们流露的彷徨。
“我们得谈谈,”陆明远最终说,“不是我们大人谈,是我们和她谈。开诚布公地谈。”
挂了陆明远的电话,周雅在客厅沙发上坐了很久。张老师批改完作业从书房出来,看到她的神色,坐过来轻声问:“是明远电话?为思雨的事?”
周雅点点头,把思雨作文的内容和陆明远的担忧说了。张老师听完,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这孩子…心思太重了。我们总以为创造了一个宽松的环境,却忘了问她在这个环境里呼吸是否真的顺畅。”他握住周雅的手,“下次两家见面,或许我该和明远、林晓也直接聊聊。思雨不仅是你们的女儿,现在也是我的家人。她的不安,我也有责任去化解,而不是仅仅做个‘好相处的叔叔’。”
周末,思雨如约来了。这一次,林晓提议带思源去楼下小花园晒太阳,留出空间。周雅也来了,但张老师因为学校教研活动没有同来。小小的客厅里,坐着血缘相连的三个人,空气里有种微妙的郑重。
陆明远给女儿倒了杯她爱喝的柚子蜜茶,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笨拙却真诚:“思雨,爸爸最近在想,这十年,我和你妈妈,可能太专注于把离婚这件事处理得‘漂亮’,让你觉得你必须表现得‘懂事’和‘适应’。我们忘了问你,这些年,你累不累?难不难过?”
思雨捧着温热的杯子,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周雅坐过去,搂住女儿:“宝贝,妈妈看到你的作文了。对不起,妈妈不是故意偷看,是找东西时不小心看到的。你写的一切,都是真的,都是应该被说出来的感受。是我们太粗心了。”
思雨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掉下来,砸进杯子里。“我…我不是怪你们。你们对我很好,真的。张叔叔对我也很好,晓晓阿姨也是…可是,可是…”她抽噎着,多年来小心构筑的心理堤防轰然倒塌,“可是当我知道晓晓阿姨怀孕的时候,我就开始害怕…我怕爸爸会有新的、完整的家,我就真的成了客人…我怕我太想你们以前在一起的样子,会让你们觉得我不接受现在,会让你们为难…我给弟弟准备红包,是真的很想祝福他,也是想告诉你们,我很好,我接受…”
陆明远的心像被狠狠揉搓。他蹲到女儿面前,握住她的手,那双小手已经不再是孩童的稚嫩,却依然让他想起她蹒跚学步时伸向他的模样。“思雨,你听着,没有任何人能取代你,没有任何事能改变你是我的女儿这个事实。你的到来,是我和你妈妈生命里最美好的事情之一,这一点,永远永远不会因为时间、因为任何新成员的加入而改变。你不是‘过去式’,你是我们生命中持续进行、并且永远重要的‘现在时’和‘未来时’。”
周雅也泪流满面:“我们分开,是我们大人之间的问题,但作为你的父母,我们永远不会分开。你的家不是一个,也不是两个,而是由我们所有人共同组成的一个更大的、也许有点特别的‘家’。你不需要做桥,你就在这个家的中心。”
那天下午,思雨哭了很久,也说了很多。说小时候每次切换家庭的周末那份隐秘的失落,说看到同学父母一起参加家长会时的羡慕,说对弟弟既期待又害怕复杂情绪…那些积压了十年的、细微的褶皱,被一点点抚平、展开。
后来,林晓抱着思源回来,自然地加入谈话,没有刻意安慰,只是分享了自己作为继母,也曾担心无法给予思雨恰到好处关怀的心情。再后来,张老师打来视频电话,在屏幕那头憨厚地笑:“思雨,听说你今天做情绪大扫除了?挺好,下次记得叫上我,我负责递纸巾和讲冷笑话。”
一个月后,周末的聚餐,地点选在了张老师和周雅家。张老师系着围裙在厨房主厨,林晓打下手。饭桌上,气氛比以往更坦诚了一些。张老师主动给思雨夹了菜,然后用一种轻松但认真的语气说:“思雨啊,张叔叔今天想正式申请一下,以后你不开心了、有烦恼了,除了找爸爸妈妈,也能不能分一点‘投诉额度’给我?我这人别的不行,当个树洞或者一起吐槽队友,水平还行。”这话把思雨逗笑了,也微妙地确立了他在思雨支持体系中的“合法”席位。陆明远也举起杯,对着张老师和周雅说:“这些年,谢谢你们。把思雨养育得这么好。”这句话,是对他们作为父母的共同身份的认可。
聚餐结束后,送陆明远一家去取车,思雨很自然地帮忙抱起装奶粉尿布的妈妈包,林晓挽着周雅的手臂讨论着刚上映的新电影。陆明远和张老师走在后面,聊着最近的新闻。婴儿在陆明远怀里,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有点嘈杂、有点复杂,却充满温度的世界。
路灯下,几个人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长长的,暖暖的,一直延伸到灯火阑珊的街角。这或许就是生活最本真的模样:不够完美,却有力量;看似寻常,内里却历经波澜而后归于宽广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