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归去来(2/2)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婴儿床。张慧把哭累睡去的女儿轻轻放进去,盖好小被子。她自己坐在床沿,腰间的疼痛一阵阵传来。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继续流泪。她出奇地冷静,冷静地环顾这间她住了三年的卧室,陌生感从未如此清晰。
她站起来,打开衣柜,拿出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动作麻利,目标明确。只装她和孩子最必需的衣物,几件贴身的、有纪念意义的小物。身份证、结婚证、银行卡、医保卡、孩子的出生证明、疫苗本,用一个文件袋仔细收好。手机,充电器。最后,她拿起床头柜上那张小小的合影,是她刚来这座城市时和赵斌在公园拍的,两人笑得都有些腼腆。她看了几秒,轻轻将它反面扣下,没有放进箱子。
然后用手机软件,迅速订了最近一趟回南方娘家省城的高铁票。晚上十一点发车,还有两个多小时。足够了。
收拾妥当,她俯身,轻轻抱起再次醒转、有些不安扭动的女儿。孩子清澈的眼眸映着灯光,也映着她此刻平静无波的脸。她用脸颊贴了贴女儿柔嫩的额头,低声说:“宝宝不怕,妈妈带你回家。”
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轮子发出规律的轻响。她打开卧室门。
客厅里,赵建国坐在沙发上,胸口还在起伏,余怒未消,手里不知何时又点上了一支烟,青雾袅袅。赵斌则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客厅狭窄的空地里来回踱步,看到她出来,立刻停住,目光落在行李箱上,脸色骤变。
“慧慧,你……你这是干什么?”赵斌的声音有些发慌,想上前,又瞥了一眼父亲,脚步钉在原地。
张慧没看他,径直走向门口换鞋。
“你去哪儿?这大晚上的!”赵斌提高了声音。
“回家。”张慧穿好短靴,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凌落地,清脆,冰冷,没有一丝回旋余地。
“这不就是你家吗!闹脾气也没个分寸!抱着孩子瞎折腾什么!”赵建国在沙发上吼道,烟灰因激动而抖落。
张慧的手放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停住了。她慢慢转过身,目光像经过精密校准的镜头,缓缓扫过公公那张因愤怒和不解而扭曲的脸,最后,定格在丈夫赵斌脸上。赵斌的眼神里有惊慌,有恳求,有习惯性的逃避,唯独没有她此刻需要的那种清晰的、站在她这一边的决心。
她看了他几秒钟,像是要把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刻进最后的记忆里。然后,清晰而平稳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用小锤子敲进凝固的空气里:
“赵斌,从今天起,你好好孝顺你爸。你,只有爸爸了。”
她顿了顿,将女儿往怀里拢了拢。
“女儿,我带走了。”
目光再次掠过这间拥挤、陈旧、弥漫着烟味和压抑气息的客厅。
“至于这里……从来就不是我的家。”
说完,她拧动门把手,“咔哒”一声,门开了。深秋夜晚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北方特有的干冽,却远比屋内的浑浊令人清醒。她没有回头,拉着行李箱,抱着女儿,一步迈了出去,踏入沉沉的夜色里。高跟鞋敲击水泥楼梯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清脆,疏离,一步一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赵斌追到门口,只看到空洞的楼梯转角,和灌进来的冷风。他张着嘴,那句“别走”堵在喉咙里,没能喊出来。身后,父亲不满的嘟囔声再次响起:“走了清净!我看她能折腾到哪儿去!有本事别回来……”
赵斌猛地关上门,将父亲的唠叨和屋外无边的寒意一同隔绝。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客厅的灯惨白地照着,烟味依旧顽固地弥漫。婴儿车空荡荡地停在角落,里面还放着女儿的小玩具。一切似乎和往常一样,又似乎彻底不同了。巨大的、迟来的恐慌,伴随着一种深切的空虚感,终于将他淹没。他隐约意识到,有些东西,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高铁在夜色中飞驰,窗外北方的平原、丘陵飞速后退,逐渐被南方的水田、模糊的山影取代。女儿在怀中熟睡,小脸恬静。张慧望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和窗外流动的黑暗。眼泪终于再一次无声滑落,温热地淌过脸颊。这眼泪,不为那个决绝离开的地方,不为那个懦弱的男人,也不为那个蛮横的老人。只为那段曾经真挚付出、曾经满怀憧憬、如今却千疮百孔、不得不亲手画上句点的岁月。
她知道,前方那座被江水环绕的南方小城,灯火虽不璀璨,却温暖踏实。那里有妈妈熬了一下午、飘着枸杞香味的鸡汤,有爸爸沉默却关切的注视,有从小吃到大的街角小吃摊,有湿润清新、不必争夺就能自由呼吸的空气。那里没有“规矩”,只有血脉相连的、无需解释的疼爱。
至于未来,赵斌会不会追来,会不会改变,公公会不会在某天“醒悟”,法律会如何,生活又该如何继续……这些庞杂的问题,此刻她不愿去想,也无力去想。她只是紧了紧抱着女儿的胳膊,将脸颊轻轻贴在孩子柔软的头发上。
一个普通女人的决裂,往往不是戏剧性的爆发,而是失望攒够后,一次沉默的转身。她只是带着她的孩子,退回到那条能让她重新呼吸、让她感到安全和尊严的底线之后。
车轮撞击铁轨,发出规律而坚定的声响,一路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