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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风雪·人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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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前,不知从哪里传出的流言,说今夜会有大地动,是“弥勒降世”的征兆,只有供奉白莲尊者、缴纳“香火钱”,才能避过灾劫。

起初没人信。

但当那个姓崔的木匠带着几个壮汉,挨家挨户强收“香火钱”时,争执便开始了。有流民不肯交,崔木匠的同伙便动手打人,推搡间撞翻了几户窝棚。

火把落地,引燃了草帘。

风助火势,迅速蔓延。哭喊声、咒骂声、救火声混成一片。有人趁乱抢劫,有人趁火打劫,本地山民与外来流民互相指责,扭打成一团。

“是你们外乡人引来的灾祸!”

“放屁!明明是你们欺负人!”

“打死这帮瘟神!”

场面彻底失控。

荆十一率兵赶到时,已有三处火头,数十人受伤。他正要下令强行弹压,一骑快马分开人群。

“都住手!”

叶飞羽翻身下马,身后跟着数十名识字班骨干——他们中有流民,也有山民,都是这些日子通过互助队、调解会建立的“种子”。

“叶司马来了!”人群骚动。

叶飞羽环视混乱的场面,没有立刻喊话,而是径直走到一处着火点,从流民手中接过水桶,亲自泼向火苗。

他的动作沉稳、专注,仿佛这里不是暴乱的现场,只是寻常的劳作。

一桶,两桶,三桶。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扭打的人停了手,哭喊的孩子被母亲捂住嘴。所有人都看着那个披着蓑衣、浑身湿透的身影。

“火要灭了。”叶飞羽放下空桶,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但你们心里的火,还在烧。”

他抬手指向那些被烧毁的窝棚:“这些是你们自己搭的。一草一木,都是从山上背下来,一根一根绑起来的。烧了,谁不心疼?”

有人红了眼眶。

“你们中间有人是本地山民,世代住在这里;有人是从江陵、常德逃来的,家被毁了,亲人也死了,只剩一条命。”叶飞羽继续说,“都是苦命人,都是圣元暴政的受害者。敌人巴不得你们自相残杀,巴不得莽山自己乱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人群中的崔姓木匠:“所以,他们派了奸细混进来,冒充流民,挑拨离间,放火抢劫。”

人群哗然。

“奸细?谁是奸细?”

“叶司马,你可不能冤枉好人!”

叶飞羽抬手,制止骚动。巽三已带人从人群中揪出崔姓木匠及五名同伙,当场搜出尚未销毁的密信和银锭——那是“地龙”的联络凭证。

“你……你们血口喷人!”崔木匠挣扎。

叶飞羽没有与他争辩,只是淡淡道:“你自称江陵木匠。江陵今年八月遭兵灾,官府征了三千民夫加固城防,你既然是木匠,可知道征夫名册存放在哪个衙门?城隍庙供奉的是哪尊神?西门外的官道通向哪个县城?”

崔木匠张口结舌,答不出一个字。

人群静默一瞬,随即爆发愤怒的声讨:“打死奸细!”“敢骗我们!”

叶飞羽示意士兵将人押走:“依法处置,明正典刑。”

他的目光又转向那些因冲突受伤的流民:“今夜所有医药、损失,都由靖难军承担。被烧毁的窝棚,明日起优先重建。”

一个头上包着布条的老汉颤巍巍问:“叶司马,我们……我们还信得过您吗?”

“不是信我。”叶飞羽摇头,“是信你们自己。”

他环视众人,声音沉缓:“你们选择逃到莽山,是因为在这里有活下去的希望。这希望不是谁施舍的,是你们自己挣来的——每一寸开出的荒地,每一块垒起的石头,都是你们亲手干的。”

“有人想毁掉这一切。但只要有一个人还记得,自己为什么来莽山,希望就还在。”

风卷残雪,落在叶飞羽肩头。

人群中,不知是谁带头跪下。一个,两个,一群。

“叶司马,我们不走了!”

“莽山就是我们的家!”

那对母子也在人群中。男孩牵着母亲的手,懵懂地望着那个披蓑衣的身影,悄悄问:“娘,那就是打胜仗的将军吗?”

年轻的母亲抱着他,泪流满面:“是……是我们的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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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东坡安置点的火已扑灭,骚乱平息。被捕的奸细正在连夜审讯,据崔木匠初步交代,他确实受“地龙”指派,任务是“煽动流民内讧,配合外敌行动”。而那个拜祭白莲尊者的流民,只是被其收买利用,并非教门中人——这让叶飞羽略松了口气。

但白莲教的渗透,仍是悬而未决的隐患。

中军帐内,扩廓帖木儿不请自来。

“那个煽动者,”他开口便是,“若在圣元军中,早已枭首示众。你只判他苦役三年?”

叶飞羽正在批阅文书,头也不抬:“他杀了人吗?”

“他放了火,煽动暴乱,差点让整个根据地崩溃。”

“差点。”叶飞羽放下笔,“他的恶行,我们及时制止了。三年苦役,让他用自己的劳动偿还。如果他在役期中真心悔过,可以减刑。如果继续作恶,再加刑期。”

扩廓沉默良久:“我在断魂谷谷口,看到你们收殓战死的士卒。蒙古兵和南人兵……分开葬的?”

“不分。”叶飞羽抬眸,“都是死者。他们的家人若来寻,也知道往哪里祭拜。”

扩廓喉头滚动,似有话堵着。

今夜,他亲眼目睹了这场混乱从爆发到平息的全过程。他看到了叶飞羽的决断——不先抓人,而先灭火;不先镇压,而先共情。他也看到了那些流民从愤怒、猜疑,到最终跪地称谢的转变。

这不是收买。

这是人心所向。

“我有一个部下,”扩廓艰难开口,“名叫巴根,是百夫长。断魂谷一役,他右腿中箭,被你们俘虏。今早我去看他,他说……”他顿了顿,“他说这辈子当兵,从没吃过这么好的牢饭,也从没见过当官的亲自给俘虏换药。”

叶飞羽没有居功:“那是军医的职责。”

“军医是你的人。”

“他是大夫,不是我的什么人。”

扩廓盯着叶飞羽。这个年轻将领的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伪善,只是陈述事实。

他忽然想起草原上的老人说过的话:真正的勇士,不是杀死多少敌人,而是能让多少人愿意追随。

“叶飞羽,”扩廓第一次直呼其名,而非“你”或“将军”,“你曾问我,若看到更好的路,愿不愿意换条路走。”

他顿了顿:“我想好了。”

叶飞羽抬眸。

“现在还不是时候。”扩廓摇头,“我麾下还有数千部属被你们关押,我不能独自苟活。但你让我看到了一条……以前从不知道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三个月之约,我等你来问第二次。”

叶飞羽望着他,缓缓点头。

帐外,风雪渐收。云层裂隙间,透下久违的月华。

莽山的夜,依然寒冷。

但最冷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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