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能不忆江南(三)(2/2)
“百里夫人过誉了,那其实……”
“不说这些,”柳风兰拍了拍无月明的脸,又摸了摸他的眉毛,“你这月魄苍瞳咋来的。”
“这……说来话长……”
“那就不谈这个,说说你和天元的事吧,你们两个怎么认识的?无用就这块没写,可急死我了。”
无月明的脑袋一个有两个大,这柳风兰果然不是一般人。
就在无月明琢磨着要怎么编故事来骗柳风兰的时候,一只手拽住了柳风兰的后脖领,直接将她提到了一旁。
“不知道的还以为新娘是你呢!”一身黑衣的杨云志出面拯救了无月明,“上一边儿玩去!”
被拎到一旁的柳风兰做了个鬼脸,蹦蹦跳跳地朝小江跑了过去。
“多谢前辈相助!”无月明抱了抱拳,能管住柳风兰的人身份并不难猜。
杨云志也没什么架子,跟着一起抱了抱拳。
“她一直这样,这么多年都没怎么变过,见到喜欢的无论如何都要去亲眼瞧瞧。”
杨云志说的如此稀松平常,可无月明听的却是一身寒颤,传闻中百里夫妇可是远近有名的恩爱夫妻,莫非这其中还有什么秘辛不成?
“不过她喜欢的样子这么多年也没有变过,都是百里正武年轻时候的模样,”杨云志接着说道,“她最常跟我说的就是正武成了百里王之后就没有年轻时候那么有意思了,所以她总是在找年轻时候的感觉。”
无月明的眼睛大了一圈,这话听着离谱但仔细想想倒也有几分道理。
“无用出山这么久,劳烦你照顾了。”
“前辈这话从何谈起?晚辈除了给贵公子招了很多麻烦以外什么都没做。”
“这话应该反过来说吧?”杨云志笑着拍了拍无月明的肩头,“我这儿子有些心急,他太需要一些成就来证明自己配得上他的身份,所以有时候没什么分寸,将来他若是有什么事做的出格,还望小兄弟能帮我拦一拦。”
“前辈多虑了,无用比我考虑的长远,只有他拦我的份,没有我拦他的说法。”
“我们的想法总是局限在我们能看到的东西里,你修为远比他高,你看得到的他不一定看得到,看不到就做不出正确的决定,所以小兄弟不要妄自菲薄。”
“前辈过誉了。”
“我见过很多年轻人,像你这般的也没几个。但过刚则易折,小兄弟还是要多注意那些心术不正之人,小心着了别人的道。”
“谨听前辈教诲。”
杨云志没有再多说什么,朝无月明点了点头就走开了。
这些个名门望族似乎对无月明这个野路子出来的人并没有什么兴趣,在杨云志走后只有几个人过来问过几句,凭借着长孙无用提前准备好的说辞无月明并没有透露出太多的信息,这些人见问不出来什么东西也就渐渐没了兴趣,于是很快的,无月明这个便宜姑爷就没什么人关注了。
站在门口的无月明环视了一圈大堂里交谈甚欢的宾客们,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当初想让长孙佳辰替他来就是想到了可能会遇到这个场面,他不想来也是因为觉得无趣。他能在除夕夜打败所有的对手,也打不败藏在人心里的偏见,他一个水云客出身的穷小子,要怎么才能挤进这些名门世家的圈子里呢?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觉得长孙无用像用他来当靶子这招并不高明。
杨云志说的不错,因为长孙无用最缺的就是修为,于是在他的眼中,只要修为够高,高到同辈们没一个能打过,那就一定可以进到他们这个圈子里。可对于这个圈子里的其他人而言,你再厉害能打得过几个?一个还是十个?若是十个不够,那一百个一千个呢?如果还不行,那再换一千个境界更高的人呢?这世上和武力一样的厉害的东西叫权力。只是长孙无用自幼最不缺的就是权力,所以他感受不到权力的威力,哪怕是那张谁都受不起的追杀令也没能让他学到太多。但这也不能怪他,甚至不能让他去改,因为这世上不同的人要做不同的事,做不同的事自然就要有不同的念头。
无月明又站了一会儿,见实在是无人理他,便小心地拉开门,一个侧身就闪了出去,只是出去之后也不敢走远,生怕有什么流程又要召他这个姑爷去办,只能向下走了几步,坐在了台阶上。
这一屁股坐下去无月明才发现了不对劲,这宫里的地板不知是什么材料,竟然暖烘烘的,一点也没有冬日里应该有的冰冷。
久违的,无月明再次对风月城的奢华发出了感叹,他本以为来风月城这么久,他早已不是那个从穷乡僻壤出来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了,可现在这种久违的感觉又浮上了心头。不过感叹归感叹,这暖和和的地板坐起来还真是舒服,再也不用通过蜷缩身体来保暖,于是他伸长了双腿半躺在了石阶上,视线越过屋檐,落在了更高的地方,可这一看就又发现了异样,这让他本就不怎么高亢的心情更加低落了。
他忘了在这宫里,天上的雪是落不下来的。
这下无月明终于叹出了声,他想不明白城里人为什么要把这些琼瑶玉屑挡在外面,甚至夏天的时候连无根之水也是同样的待遇,就好像这些东西都有罪一般,根本不配踏入这宫里半步。
不过思来想去周围只有他有这样的想法,别人都觉得理所应当,可能那才是正常人该有的想法,而像他这样的人早已成了异端,说不定他喜欢这些东西就是因为他其实早就不算是个人了。
一想到这,无月明就觉得自己的脑子一阵的抽痛,虽说知道阿南就是顾南柔之后她的忙无月明就算拼上性命也要帮,可从另一个方向来看,长孙无用的话也并没有错,无月明这个名字彻底的藏不住了。
曾经他有笑面魔替他挡风挡雨,可现在他要赤裸裸的展示在世人的面前,他身上这些该有的不该有的早晚都会暴露出来,到时候想拿他炼丹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远的不说,华胥西苑里那个神神叨叨的决明子绝对对他不怀好意,只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找上门来罢了。
再加上自己这副要死不活的身子也一直不让他省心,之前支撑着他的是要找到顾南柔的决心,现在人找到了,他脑子里绷着的弦不由自主地松了下来,藏在他身体里的另一个自己又开始蠢蠢欲动。
无月明觉得自己应该快些离开,在自己亲手杀掉这些人之前,最好是在花朝节之后第二日就走,而且谁也不能说,要走就要走的悄无声息。
可是白水心该怎么办呢?
她会不会因为自己莫名其妙的离开而怪罪她自己?吃过苦的人总是习惯性的先怪罪自己,无月明觉得这点很不好,也希望白水心跟着长孙无用和阿南好好学学,或许这两个人会替他照顾好水心。
如果水心的问题解决了,那后面的问题就是自己走之后该去哪,这九州大地似乎没有他容身的地方。思来想去还是要到东边找阿紫姐姐,顺带去看看那颗扶桑树是不是真的那么高,树上是不是真的有那轮红色的月亮。
就在无月明胡思乱想的时候大堂的门又开了,小江伸出头来左右瞧了瞧没看到人,正要抬腿迈步,一低头却看到了躺在地上发呆的无月明。
小江轻抬腿慢落脚,悄悄地合上了门,走了两步坐到了无月明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却除了半拉屋檐以外什么都看不到,她低头又看看无月明,神情呆滞的无月明似乎还没有注意到旁边多了个人,于是小江就又往这边靠了靠。
直到视线被一头长发盖住,无月明的魂才回到这具躯壳里。
“你看啥呢?”
长发在无月明眼前抖了抖,小江慢悠悠地转过头来,“那无公子又在看什么呢?”
四目相对,这个问题似乎并不需要答案。
无月明双手撑在身后,半仰着身子问道,“你怎么也出来了?”
小江的嘴角多了几分笑意,“百里夫人拖着我问东问西,还要我嫁到百里郡去给他做儿媳。”
无月明也笑了起来,柳风兰可真是个妙人。
“你的病,”无月明歪了歪头,气血足了很多的小江脸颊上都多了些肉,下巴的曲线也多了几分圆滑,越来越像那文人书中的江南女子,“当真都好了?”
“无公子就这么不希望我好?”小江有些嗔怒,小拳头敲了敲无月明的胳膊,自打无月明从金陵回来,同样的问题已经问过她好几次了。
看着巧笑倩兮的小江,无月明脑子里的杂乱念头一股脑的都散了,“说好要一起做病友的,怎么你先好了?”
小江眼睛里流光一转,问道:“无公子还不打算告诉阿南吗?”
“不说了吧,”无月明微笑着摇了摇头,“这种事我最知道了,令人难过的事如果发生第二次,并不会让你变得坚强,只会和第一次的伤痛叠加在一起,更让人难过。”
小江撑在石板上的手往前挪了挪,盖住了无月明的两根手指头,“真的治不好了吗?”
无月明笑了笑,又摇了摇头,“我想老天大概是公平的,我做到了我想做的事,甚至连阿南都找到了,付出些代价也是应该的。我不后悔,所以也不应该难过。”
小江看着神情淡然的无月明,轻咬起了嘴唇,“可无公子还答应要带我去浪迹天涯呢。”
“你的病都好了,将来阿南做了城主之后更不会拦你,你大可以自己去看看。”
小江低垂起了眉眼,头也扭向了一旁,“娘亲还在的时候,总是跟我和阿南说外面有多美好,天地有多逍遥,那时候我天天都盼着快些长大,快些去外面看看,后来娘亲不在了,我也病了,大夫说我活不到长大的那一天,于是我只想着日子能慢些,再慢些。后来无公子你出现了,也跟水心说着外面有多好,天地有多逍遥,于是我又盼着快些把病治好,再央求着你带我去看看娘跟我说过的那些地方,去看看娘到底有没有骗我。可现在就算我自己能去,但没了娘,也没了你,就算发现你们是骗我的,我又要跟谁去发脾气?”
小江突然回过头来,那双大眼睛已经染满了红晕,“若是你也不在了,我治好这病又是为了什么?”
无月明沉默良久,直到两行泪珠挂在了小江脸上,他才伸出手来,在小江吹弹可破的脸上轻轻拂过,“有时候活着本身就是意义。”
“就算用数十万人命换来的也值吗?”小江的眼神突然亮了起来,像两柄尖刀刺进了无月明的心房。
小江提起裙摆转身跑开,最后一滴泪水挂在了无月明的指尖。
身体健康的小江跑得飞快,很快就消失在无月明的眼中。
无月明用沾满泪水的双手把扎好的头发挠得一团乱。
原来小江,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