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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沉默的漫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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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了?”她问,掰下一半递给艾琳。

艾琳接过面包。它还是温的,显然是在出门前刚刚从烤箱里取出来的。她咬了一口。口感扎实,微咸,麦香浓郁,咀嚼时有细微的颗粒感。这是用全麦面粉制作的,可能还掺杂了一些其他谷物——战时面粉供应紧张,面包师们不得不发挥创意。

而她已经有太久没有感觉自己完全是一个人类了。在前线,她是士兵,是武器的一部分,是战术棋盘上的棋子,是伤亡报告上的数字。她吃饭是为了维持体力,睡觉是为了恢复精力,杀人是为了活下去。所有行为都被简化为功能,所有感受都被压制为干扰。

但在这里,在这个荒芜的码头,吃一块面包可以仅仅是为了吃一块面包。感受温暖可以仅仅是为了温暖。安静可以仅仅是安静。

她吃完最后一口,手指在裤子上擦了擦——又一个前线养成的习惯,那里没有餐巾,只有军装布料。然后她把手放回口袋,重新看向河水。

“在南特,”她突然说,没有预先计划,话语就这样流了出来,“我家附近也有河。卢瓦尔河。比这宽。冬天水很冷,夏天……孩子们会在浅滩玩水。”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记忆的碎片涌现:阳光在水面上闪烁,河岸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父亲在岸边修理自行车,母亲在石头上洗衣服。那些画面有颜色,有温度,有声音——笑声,水流声,母亲哼歌的声音。

然后那些画面被覆盖:泥泞的战壕,灰色的天空,爆炸的火光,露西尔空洞的眼睛,马尔罗中士炸碎的身体,弗朗索瓦最后的微笑,蒸汽骑士驾驶舱里熔融的血肉。

她的呼吸变快了。

索菲的手伸过来,不是去碰她,只是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板上,手掌向上,一个无声的邀请。

艾琳盯着那只手。索菲的手指上有面粉永远洗不干净的痕迹,有烫伤的旧疤,有因为揉面而变得坚韧的皮肤。那是一双劳动的手,创造的手,给予的手。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蜷缩。她能感觉到自己手上的东西:长期握枪和工兵铲形成的老茧。这是一双杀戮的手,破坏的手,夺取生命的手。

她怎么敢用这样的手去碰索菲的手?

但索菲的手没有动,没有催促,只是在那里,等待着,像灯塔等待船只,像河岸等待流水。

艾琳慢慢将手从口袋里抽出。动作很慢,像拆解一个复杂的机械装置。她的手指僵硬,关节因为寒冷和长期紧张而疼痛。她看着自己的手伸向索菲的手,看着两只手在月光下靠近——一只干净、温暖、邀请,另一只肮脏、冰冷、犹豫。

指尖相触。

索菲的手没有退缩。她的手指轻轻弯曲,握住艾琳的手。不是紧紧的拥抱,而是稳定的容纳,像大地容纳一棵树的根。

艾琳的手在颤抖。她试图控制,但控制不住。那颤抖来自深处,来自骨髓,来自那些被压抑太久的恐惧、愤怒、悲伤和疲惫。她的手指在索菲的掌心里蜷缩,像受伤的动物寻求庇护。

索菲用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动作缓慢,有节奏,像心跳。

她们就这样握着手,坐在河边,看着黑暗的流水。

时间流逝,无法测量。可能是五分钟,可能是半小时。对艾琳来说,时间失去了线性——这一刻与战壕里等待黎明进攻的那一刻重叠,与罗库尔偷鸡成功后围坐分享的那一刻重叠,与索菲面包店阁楼上听雨的那一刻重叠。所有那些时刻的寂静汇聚在此刻的寂静中,所有那些时刻的脆弱汇聚在此刻相握的手中。

最后,是艾琳先松开了手。不是突然抽离,而是慢慢收回,放回自己腿上。她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但已经好了很多。

“冷吗?”索菲问。这是她们来到这里后她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艾琳摇头。“不冷。”

这不是真话——河边的冬夜很冷,她的指尖已经冻得发麻——但寒冷对她来说已经变成了背景噪声,像饥饿,像疲劳,像疼痛。它们存在,但她学会了与它们共存,像与房间里的家具共存。

她们又沉默了很久。河水继续流淌,风继续吹,远处城市的微弱噪音像背景音一样持续存在。艾琳看着手中的面包屑,用指尖把它们聚拢,然后轻轻撒进河里。碎屑在水面漂浮了几秒钟,然后被水流带走,消失在黑暗中。

“有时候,”艾琳说,“我觉得我的一部分已经永远留在那里了。留在泥泞里,留在弹坑里,留在那些我记不住名字的地方。”

索菲只是握紧了艾琳的手,然后说:

“那就让那一部分留在那里。剩下的部分,留在这里。”

艾琳转过头,第一次真正看向索菲。在昏暗的光线下,索菲的脸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五官的轮廓,是眼神的温暖;陌生的是眼角新添的细纹,是眉宇间沉淀的忧虑,是嘴角那种不再是纯然开朗、而是混合了坚韧与疲惫的弧度。

战争改变的不只是士兵。它改变所有人。

艾琳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轻轻触碰索菲的脸颊。皮肤温暖,有生命的热度。这是真实的,不是记忆,不是幻觉,不是一个在战壕的噩梦中出现的虚影。

“我在这里,”她听见自己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至少现在。”

索菲点点头,脸颊在艾琳的掌心轻轻蹭了一下,像一只确认安全的小动物。“嗯,”她说,“现在。”

她们在码头上又坐了大约二十分钟,没有再说一句话。艾琳感到一种罕见的平静——不是快乐,不是放松,不是任何积极情绪的简单版本。而是一种更复杂的状态:疲惫但清醒,悲伤但接受,破碎但依然完整。

她想起克劳德教授办公室里的三只咖啡杯,想起他说的关于碎片的话:“有时候破碎的东西不能也不应该被完全修复。但你可以把碎片重新排列,组成新的形状。”

也许这就是她现在在做的事。不是试图变回战前的艾琳——那个艾琳已经死了,和露西尔、马尔罗、弗朗索瓦一起死在了阿图瓦的泥泞中。而是在试图用剩下的碎片,重新拼凑出一个能继续存在的人。

一个能在荒废的码头上吃面包的人。一个能牵着索菲的手的人。一个能说出“这里很安静,但不一样”的人。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晚上九点。艾琳数着钟声的次数,这是她回到巴黎后第一次清楚地知道时间。在前线,时间感是混乱的:白天和黑夜的界限模糊,日期失去意义,只有“进攻前”和“进攻后”,“炮击时”和“炮击间隙”。

“该回去了,”索菲轻声说,“已经很晚了。”

艾琳点点头。她们站起来,腿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艾琳活动了一下脚踝,感受关节的轻微咔哒声——那是前线留给她的另一个纪念品,长期的潮湿环境让她的关节总是发出细小的声响。

回去的路,艾琳选择了不同的路线。不是来时的偏僻小巷,而是一条稍微更靠近主街的路径。仍然避开最繁华的地段,但允许自己走过几条有店铺的街道——虽然大多数已经关门,但橱窗里还亮着灯,展示着商品:布料、书籍、餐具、药品。

在一个橱窗前,艾琳停下了脚步。那是一家钟表店,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时钟和怀表。大多数已经停止走动,指针停留在不同的时间——也许是因为战争时期零件短缺无法维修,也许只是店主不再费心去上发条。

其中一个钟的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艾琳盯着那个时间。三点十七分。那是什么时候?是下午还是凌晨?是某个重要时刻吗?还是只是发条恰好在那时走完?

她不知道。也没有人知道。时间停滞在一个随机的点,永远不再前进。

索菲走到她身边,也看着橱窗。“怎么了?”

“没什么,”艾琳说,移开视线,“走吧。”

她们继续走,穿过最后几条街,回到面包店所在的街区。当“晨曦”面包店的招牌出现在视野中时,艾琳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一方面是想回到那个温暖空间的渴望,另一方面是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失落——室外漫步的结束,意味着这个短暂的、与世隔绝的时空即将闭合。

索菲打开后门,煤油灯温暖的光晕从厨房里流泻出来。她们走进室内,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冷和黑暗。

厨房里很温暖,烤箱还留着余温。空气中弥漫着面包发酵的微酸香气。操作台上,几大盆面团正盖着湿布,静静膨胀。

艾琳站在厨房中央,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进入她的肺部,渗透她的血液,抵达她大脑中某个古老的部分,那个部分还记得什么是家,什么是安全,什么是活着不仅仅是幸存。

索菲已经开始洗手,准备处理面团。她的动作流畅而专注,像某种仪式。

艾琳看着她,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残留着河边的寒冷,还有——她抬起手到鼻尖——有面包的味道,索菲的面包的味道。

“索菲。”她说。

索菲转过身,手上还沾着面粉。

艾琳想说什么,但词汇卡在喉咙里。她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知道如何变回从前的我,想说也许我永远变不回去了,想说即使如此你是否还会——

但她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暴摧折但尚未倒下的树。

索菲看着她,然后轻轻点头。一个微小、几乎不可见的动作,但艾琳读懂了其中所有的含义:我明白。我在这里。这就够了。

“你先上去,”索菲说,一边擦手,“我马上就来。”

艾琳点点头,走上楼梯。阁楼里很冷——没有壁炉,只有一个小炭炉,索菲已经在她们出门前点燃了它,现在炭火已经燃得差不多了,只留下微弱的红光。

她走到窗边,看向外面。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煤气灯在黑暗中投下一个个光晕。远处的天空泛着城市的微光,看不见星星。

巴黎在黑暗中呼吸、等待、存活。

就像她一样。

艾琳脱下外衣,换上睡衣——不是军装,不是粗糙的制服衬衣,而是柔软的棉布睡衣,洗过很多次,布料已经变得薄而柔软。这是她战前的衣服,现在穿在身上感觉有些陌生,仿佛身体已经不适应这种毫无防护的质地。

她躺在床上,听着楼下索菲走动的声音,听着门锁转动的声音,听着脚步声顺着楼梯上来。

索菲走进阁楼,手里拿着煤油灯。她把灯放在小桌上,脱掉自己的外衣,换上睡衣。她的动作熟练而安静,像一场排练过无数次的仪式。

灯熄灭后,阁楼陷入黑暗。只有炭炉的微弱红光和窗外透进的些许光线,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艾琳感到床垫另一侧下沉,感到索菲躺在她身边,感到被子被拉起来盖住两人。她们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只是并排躺着,肩并肩,在黑暗中共享这个狭小的空间。

“艾琳。”索菲轻声说。

“嗯。”

“谢谢你带我去那里。”

艾琳思考着这句话。带索菲去那个荒废的码头,那个没有风景的地方,那个只有沉默和河水的空间——这听起来不像是一件值得感谢的事。但索菲的语气是真诚的。

“不客气。”艾琳最后说。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是睡前的沉默,是疲惫的身体和心灵准备休息时的沉默。艾琳闭上眼睛,听着索菲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声响,听着自己心跳的节奏。

在沉入睡眠的边缘,她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废弃码头的画面:黑暗中的河水,生锈的金属,索菲递过来的面包,以及那句话——

“这里的安静,没有倒计时。”

那是真的。至少在那一刻,在那一夜,在那个被战争遗忘的小小角落里,安静只是安静,不是暴力的前奏,不是死亡的倒计时。

只是一个夜晚。只是一次漫步。只是一块面包。

但也许,对现在的她来说,这就足够了。

艾琳在黑暗中微微侧身,朝向索菲的方向。她没有触碰,只是感受着另一个人的存在,感受着另一个生命在这个寒冷夜晚散发出的温暖。

然后她睡着了。没有噩梦,没有惊醒,没有在黑暗中突然坐起以为自己还在战壕。

她只是睡着了,在巴黎的一个冬夜,在面包店的阁楼里,在她爱的人身边。

这是六个月来的第一次。

在那一刻,她没有想起战壕,没有想起炮击,没有想起死亡。她想起的只是河水,黑暗的、静静流淌的河水,以及手中那块简单面包的滋味。

还有那只握住她的手,稳定,温暖,不言不语。

今晚,她没有梦见战争。

她梦见了河流,梦见面包,梦见一只等待的手。

而这就够了。这就足够让她再活过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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