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重返索邦——错位的拼图(2/2)
她想起了她自己开发的、危险的“混沌之触”,还有那个在绝望中找到的、用于防御的“127赫兹”频率。前者是毁灭的力量,后者是脆弱的屏障。两者都与她最初那个理性的、改良主义的研究相去甚远。
“没有,”她最终回答,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继续。没有意义。”
克劳德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仿佛这个答案既在意料之中,又让他感到一种深沉的悲哀。
“是啊,”他低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没有意义。”
他转动椅子,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索邦庭院的一部分,那些古老的建筑,那些金黄的树木,还有树下索菲等待的身影。
“皮埃尔,”克劳德突然说,声音依然很轻,“你还记得皮埃尔吗?你那个同学,工程系的,总是有很多疯狂点子的那个。”
艾琳的记忆中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热情洋溢的年轻男子,手里挥舞着某个发明的草图,眼睛发亮地讲述着它将如何改变战争、如何快速赢得胜利。那是1914年春天,战争还没有真正开始,所有人都还在想象它会是什么样子——一场快速的、光荣的、技术进步带来的辉煌胜利。
“记得,”艾琳说,“他很早就参军了。”
克劳德点了点头,没有转身。“他回来了。两个月前。”
艾琳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瞎了,”克劳德说,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双眼。在伊普尔。他们把他送到巴黎的医院。治疗,康复,学习用拐杖走路,学习在黑暗中生活。”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艾琳能感觉到那种刻意压抑的情绪,像水坝后的洪水。
“一周前,”克劳德继续说,目光依然看着窗外,“他在医院里,用床单撕成条,把自己吊死在卫生间的管道上。没有遗书。什么都没有。”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窗外的风声隐约可闻,还有远处街上的车马声。
艾琳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不是震惊——在前线,死亡太常见了,自杀也不罕见。
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寒冷:皮埃尔,那个曾经如此坚信技术、如此热情洋溢、如此渴望用发明改变世界的人,最终在黑暗中用最原始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还有阿尔芒,”克劳德继续说,仿佛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你知道他吗?玛德琳·德·蒙特那个圈子里的,术师世家出身,总是夸耀自己的血统和天赋。”
艾琳点了点头。她记得那个傲慢的年轻人,在术师沙龙里高谈阔论,看不起她这样靠奖学金上学的平民学生。
“他做了逃兵,”克劳德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讽刺,但那种讽刺是苦涩的,像胆汁,“在阿图瓦。崩溃了,丢下自己的术师小组,一个人往后跑。被抓回来了。军事法庭,判决已经下来了:枪决。下周执行。”
他停顿了一下,终于转过身,看向艾琳。他的眼睛在镜片后显得异常疲惫。
“这就是你的同学们,洛朗,”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重,“死的死,瞎的瞎,崩溃的崩溃,等待枪决的等待枪决。而你……你还活着,还能走到这里,还能坐在我面前。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在想,到底是死了更残酷,还是活着回来、变成你这样更残酷。”
这不是一个问题,不需要回答。这是一个陈述,一个观察,一个老人对这场战争制造出的各种悲剧形式的冷静评估。
艾琳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愤怒?悲伤?所有这些情绪她都感受过,但此刻它们都凝固了,变成一块坚硬的、堵在胸腔里的东西。
克劳德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他拉开办公桌最有模糊的印花,边角已经磨损得露出底层的金属。
他打开铁盒。里面不是文件,不是贵重物品,而是一小罐药膏——和她一直在用的希腊药膏很像,但罐子更小,颜色更深,标签上的文字是手写的希腊文,字迹已经模糊。
“拿着,”克劳德说,把铁盒推向桌子另一边,“纯度更高,效果更好。我托人从雅典弄来的,就剩下这一点了。”
艾琳看着那个铁盒,没有动。
“用得上就用,”克劳德继续说,声音变得有些生硬,像是在掩饰什么,“用不上……就当是个老糊涂的纪念品。纪念那个曾经在这里、跟我争论以太非均质介质理论的、固执又天才的女学生。”
艾琳感到喉咙发紧。她看着那罐药膏,看着克劳德教授疲惫的脸,看着这个堆满书籍和纸张、却已经失去了灵魂的办公室。
她想起了很多事:教授在深夜实验室里陪她做实验,眼镜滑到鼻尖也不管;教授如何修改数据,帮她申请缓征,试图保护她;教授在她研究“混沌之触”差点失控后,严厉地警告她远离危险,却又在她需要时提供庇护。
而现在,他坐在这里,给了她一罐药膏。不是关于研究的建议,不是关于未来的指引,只是一罐药膏。因为在这种时候,在这种世界里,能治疗身体伤口的药膏,已经是能给出的最实际、最有用的东西了。
但艾琳摇了摇头。
“不,”她说,声音很轻但坚定,“我不能要。”
克劳德皱起眉头。“为什么?你需要它。”
“你已经帮了我太多了。”艾琳说,“而且,我没办法回报你。”
克劳德看着她,眼神复杂。他似乎在思考,在权衡,在理解她拒绝背后的所有含义。
最终,他没有坚持。他只是叹了口气,把铁盒收回抽屉里,动作缓慢,像完成一个仪式。
“你还是那么固执,”他说,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听不出的、苦涩的温情,“也好。固执的人……活得久一点。”
他站起身,表示会面结束了。没有告别的话,没有“保重”,没有“希望再见到你”。他们都明白,这次见面可能是最后一次。战争还在继续,艾琳的假期只剩下三天,她很快就要返回前线。而前线,对任何人来说,都可能成为终点。
艾琳也站起来,动作依然缓慢。她看向教授,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教授,”她最终说,声音很轻,“谢谢您。为了……一切。”
克劳德点了点头,没有看她,而是看向窗外。“走吧,洛朗。你的朋友在等你。”
艾琳转身,走向门口。她的手握住门把时,回头看了一眼。
克劳德教授站在窗前,背对着她,佝偻的背影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异常孤独和脆弱。窗外,索邦的庭院依旧美丽,金黄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但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曾经充满智慧和希望的地方,如今只剩下疲惫、失去和裂缝。
那个曾经启迪她的世界,那个她曾经相信可以通过知识改变的世界,如今和她一样,布满裂缝,在战争的巨压下苟延残喘。
她轻轻带上门,把那个画面关在了身后。
走下楼梯时,艾琳感到腰间的疼痛变得更加明显。也许是因为久坐,也许是因为情绪的消耗,也许两者都有。她扶着栏杆,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呼吸有些急促。
索菲在庭院里等她,看到她出来,立刻迎了上来。她的目光在艾琳脸上扫过,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抹更深沉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还好吗?”索菲轻声问,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艾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只是让索菲搀扶着,慢慢走向学校大门。阳光依旧明媚,但对她来说,那光线似乎变得刺眼了,空气中那种清澈的凉意也让她感到不适。
她们默默地走回面包店。二十分钟的路程感觉比去时漫长得多。艾琳大部分时间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避免与路人对视。她的思绪还停留在克劳德教授的办公室里,停留在皮埃尔和阿尔芒的故事里,停留在那罐被拒绝的药膏上。
回到面包店时,已是下午。店里没有客人——索菲今天依旧没有正式营业,只是在门口挂了个“休息”的牌子。阳光透过橱窗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面包和咖啡的香气,如此平凡,如此宁静,与她刚刚离开的那个世界形成尖锐的对比。
索菲扶艾琳在厨房的餐桌旁坐下,为她倒了一杯温水。艾琳小口喝着,目光空洞地看着桌面上的木纹。
“你想休息一下吗?”索菲问,“上楼躺一会儿?”
艾琳摇了摇头。“我想……就在这里坐一会儿。”
索菲点点头,没有坚持。她在艾琳对面坐下,拿起没做完的编织活儿,但手指没有动,只是握着织针和毛线,静静地陪着。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木柴偶尔爆裂的噼啪声,还有远处街上隐约的城市声响。
然后,前门的铜铃响了。
很轻,只响了一声,像是有人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又迅速关上。然后是脚步声——很轻,但很熟悉。
艾琳抬起头,看到克劳德教授站在厨房门口。
他看起来比在办公室时更加苍老、更加疲惫。外套没有扣好,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衫,眼镜歪戴着,头发被风吹得更乱了。他手里拿着那个小铁盒。
索菲立刻站起来,有些惊讶。“教授?您怎么……”
克劳德没有看艾琳,而是径直走向索菲,把铁盒塞到她手里。动作有些粗鲁,像是急于摆脱什么烫手的东西。
“给她,”他简短地说,声音沙哑,“等她需要的时候。”
索菲看着手里的铁盒,又看看克劳德,眼神困惑。“教授,艾琳她……”
“我知道她拒绝了,”克劳德打断她,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急躁,“我听到了。但她会需要的。在前线,或者……任何时候。你留着。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她。”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终于转向艾琳。那目光很复杂:疲惫,担忧,无奈,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长辈的温情。
“你太固执了,洛朗,”他说,声音低了下来,“但固执救不了你的命。药膏可以。至少……可以让你活久一点,让伤口愈合得好一点。”
艾琳想说什么,但克劳德抬手制止了她。
“别说话,”他说,声音突然变得疲惫至极,“我不想听你的道理,不想听你的坚持。我只想……做一点我能做的事。一点微小、无用、但也许能帮上一点忙的事。”
他看着艾琳,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他抬起手,似乎想拍拍艾琳的肩膀,或者摸摸她的头,就像以前她做出一个精彩论证时他常做的那样。
但手抬到半空,停住了,仿佛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不再是那个年轻的学生,而是一个从战场归来的、伤痕累累的士兵。那个亲密的、属于师生之间的动作,已经不再合适了。
他的手最终落回了身侧。
“活着回来,洛朗,”他最终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下次。”
然后,他转身,没有告别,没有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出了厨房。前门的铜铃又响了一声,很轻,然后是他离去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街上的喧嚣中。
索菲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小小的铁盒。她看向艾琳,眼神里充满了疑问和担忧。
艾琳看着厨房门口,那里已经空了,只有阳光在地板上投下的光斑。她感到一种奇怪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令她窒息的无力感。
克劳德教授,那个曾经启迪她、挑战她、保护她的人,现在能给她的,只有一罐药膏。而他能对她的全部期望,只有一句“活着回来”。
在这个被战争扭曲的世界里,这已经是能给出的最珍贵的东西,和最奢侈的愿望了。
索菲走到桌边,把铁盒放在艾琳面前。铁盒很轻,但在木桌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艾琳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拿铁盒,而是轻轻推开了它。
“你留着吧,”她对索菲说,声音很平静,“就像他说的。等我需要的时候。”
这是一个微小的让步,也是一个承认:她接受了这份馈赠,接受了这份无言的关怀,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在现在的世界里,一罐能治疗身体伤口的药膏,已经是连接过去与现在、师生与幸存者之间,最坚实也最脆弱的桥梁了。
索菲看着那个被推开的铁盒,又看看艾琳。最终,她点了点头,拿起铁盒,走向柜子,把它放在最上面的、艾琳够不到的架子上。一个安全的地方,等待需要的时候。
艾琳继续坐在餐桌旁,看着窗外的天色逐渐变暗。巴黎的黄昏来临了,天空从明亮的蓝色渐变成柔和的橙粉,再沉入深紫。
在厨房温暖的光线下,在面包的香气中,在索菲安静的陪伴里,她感到腰间的疼痛依然存在,记忆的重量依然沉重,未来的阴影依然笼罩。
但此刻,在这个短暂的间隙里,她只是坐着,呼吸着,存在着。
距离返回前线,还有三天。
而那个曾经属于她的世界——那个充满公式、梦想和无限可能的世界——已经永远地留在了身后,像一幅错位的拼图,再也无法拼回原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