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武侠修真 > 一战:凋零于冬下的鸢尾花 > 第144章 夹缝之路

第144章 夹缝之路(2/2)

目录

偶尔能看到被遗弃的、烧得只剩下骨架的卡车或火炮,沉默地诉说着曾经的激烈战斗。废弃的村庄只剩下几堵孤零零的断墙,黑洞洞的窗口如同骷髅的眼窝,凝视着这列驶离的火车。

这幅景象,对她而言是“正常”的,是她过去几个月生活的背景板。它的残酷和荒凉,与她内心的废墟奇异地吻合。

然而,随着列车不断向西、向着法国的腹地行驶,外面的场景开始悄然变化。

狰狞的弹坑逐渐减少,最终消失了。焦黑的土地被覆盖着枯黄草茎或冬季作物的田野所取代。虽然许多田野看起来也有些荒芜,管理不善,但它们毕竟是“完整”的。出现了未被摧毁的农舍,烟囱里甚至偶尔会飘出几缕稀薄的、代表“生活”的炊烟。

在一些田野里,她竟然看到了人影——是平民,穿着深色的、不起眼的衣服,在寒冷的空气中缓慢地劳作,或许是正在挖掘残留的土豆,或许是修理篱笆。

有一次,列车经过一个靠近铁路的小村庄,她甚至看到了几个孩子在屋外空地上追逐玩耍,一个穿着围裙的妇人站在门口,朝孩子们的方向呼喊着什么。

这种“正常”,这种平静的、日常的生活图景,像一道强光,猛地刺入了艾琳被战争阴霾笼罩的视觉神经。她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甚至是一丝莫名的恐慌。

这些田野,这些农舍,这些劳作的平民和玩耍的孩子……它们存在着,就在离前线并不算特别遥远的地方。他们似乎生活在另一个平行的世界里,一个没有被机枪嘶吼、炮火轰鸣和死亡阴影彻底吞噬的世界。

这怎么可能?当她在讷夫圣瓦斯特的废墟里挣扎,在马恩河的泥泞中目睹同伴被炸成碎片时,这些地方的人们,竟然还在过着一种近乎“常态”的生活?

她感觉自己正在穿越一层无形却坚韧的界限。一边是她刚刚离开的、充满死亡和毁灭的“真实”地狱;另一边,则是这个似乎遗忘了战争、或者至少是将战争推到了远方的、“虚幻”的世界。她从一个极端真实、残酷到令人麻木的所在,正被运往一个仿佛集体失忆的、轻飘飘的领域。这种认知上的割裂感,比车厢的颠簸更让她眩晕。

与她内心的翻涌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车厢里其他士兵情绪的变化。

起初,大家都被疲惫和不适笼罩着,沉默居多。但随着窗外战场景象的彻底消失,被越来越“和平”的乡村风光取代,车厢内的氛围开始悄然解冻,然后迅速升温。

“看那边!妈的,那是头真牛!我多久没看到活的牛了!”一个士兵指着窗外喊道。

“嘿,房子!完整的房子!屋顶上还有瓦!”

“你们闻到没有?好像有烧木头的味道……是农庄吧?”

窃窃私语变成了兴奋的交谈,最后汇成了喧嚣。

他们开始热烈地讨论起来,话题围绕着那个即将抵达的、传说中的巴黎。

“我听人说,巴黎的娘们儿跟咱们这儿的可不一样,又白又嫩,身上香喷喷的!”

“别提女人了,老子现在只想喝个烂醉!真正的葡萄酒,不是那种掺了水的马尿!”

“我知道一家咖啡馆,在蒙马特高地旁边,那里的咖啡绝了!还有奶油蛋糕!”

“剧院!听说现在还有演出呢!穿着漂亮裙子的女演员在台上跳舞……”

“找个暖和的房间,睡他个三天三夜!没有哨兵,没有该死的炮击!”

他们的脸上洋溢着憧憬的光芒,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属于活人的欲望和期待。战争仿佛被暂时抛在了身后,至少在他们的言语中是如此。他们谈论着美食、美酒、女人、舒适的床铺,一切代表着享乐和放松的事物,仿佛这次休假是一次真正的、值得狂欢的解脱。

艾琳沉默地蜷缩在她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车壁,听着这些兴奋的、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喧嚣。那些词汇——咖啡馆、女人、美酒、剧院——传入她的耳中,却像某种陌生的外星语言,无法在她的大脑里唤起任何具体的、带有情感色彩的意象。

咖啡馆?她脑海中浮现的,是战壕里用弹药箱搭成的桌子,上面放着凝结了油脂的冷汤。女人?她想到的是索菲,但那面容似乎也有些模糊,被一层硝烟的薄纱隔着;更清晰的是露西尔死前圆睁的、充满恐惧和不解的双眼。美酒?她只记得军用酒壶里那劣质的、用来麻痹神经的液体。舒适的床铺?她身下只有肮脏、潮湿、硌人的稻草。

她无法融入这种即将到来的“快乐”。他们的期待越热烈,她的沉默就越深重。战争的阴影,如同一个无形却坚韧的茧,将她牢牢地包裹在其中,将她与周围这群同样从战场上下来、却似乎能轻易切换模式的同伴们,彻底隔绝开来。

他们是在逃离地狱,奔赴天堂。

而她,只是从一个地狱,被运送至一个陌生的、让她无所适从的异乡。她身体在列车上,灵魂却仿佛遗落在了那片浸满鲜血和痛苦的泥泞之中,无法跟随这飞驰的列车一同前进。

窗外的“正常”世界飞速后退,车厢内的喧嚣持续不断。艾琳闭上了眼睛,将自己更深地埋入角落的阴影里,独自咀嚼着这份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冰冷的疏离。这条铁路,对她而言,不是归家之路,而是一条悬浮在现实与虚幻、记忆与当下、死亡与生存之间的、漫长而痛苦的夹缝之路。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