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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暗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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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瑟夫在医院的第二周,鸡场的新配电房封顶了。

钢筋混凝土的框架在阳光下泛着新鲜的灰色,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脚手架上移动,敲打声、电钻声、吆喝声重新构成了鸡场的主旋律。烧毁的废墟已经清理干净,那片空地现在堆放着等待安装的新设备,用防雨布盖着,像一群沉睡的钢铁巨兽。

表面上看,鸡场正在从创伤中恢复。但某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比如信任。工人们之间说话的声音比以前低了,眼神交汇时多了些不易察觉的审视。包装车间的公共电脑被搬走了,换成了需要个人密码登录的终端。主控系统的密码改成了复杂的随机组合,每周更换一次。

比如安全感。鸡场围墙加高了一米,上面拉起了带刺的铁丝网。夜班保安从两人增加到四人,巡逻路线每天随机变化。李朴甚至托张凡从国内订购了一批便携式警报器,发给住在鸡场宿舍的工人。

“感觉像在战壕里。”王北舟有一天午饭时嘟囔,“吃个饭都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李桐给他夹了块鸡肉:“小心点总没错。卡万加没达到目的,不会轻易罢休。”

她说得平静,但握着筷子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港口那夜的枪声,偶尔还会在她梦里回响。

战略的转变在悄然进行。

李朴没有再提起报警或诉讼,甚至没有公开指责卡万加。他只是更频繁地出现在重建工地,和工人们一起搬材料、拧螺丝,汗水湿透工装,手掌磨出水泡。工人们起初有些拘谨,但看到老板赤膊上阵,干得比他们还卖力,那些无形的隔阂慢慢消融。

“老板,”老卡里摩递给他一瓶水,“您不用亲自干这些粗活。”

“活动活动筋骨。”李朴接过水,灌了一大口,抹抹嘴,“而且,亲手建起来的东西,更结实。”

这话里有话。老卡里摩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大家都听说了……港口的事。约瑟夫是个好孩子,就是家里太难了。”

“我知道。”李朴拍拍他的肩,“等新鸡舍建好,我打算搞个职工互助基金。谁家有急难,可以从基金里借,无息,慢慢还。”

消息悄悄传开。工人们看李朴的眼神,多了些更深的东西——那不只是对老板的敬畏,是对“自己人”的认同。

另一条线在暗处铺开。

拉希德成了关键人物。这个精明的批发商在达市经营二十年,人脉网盘根错节,知道很多台面下的事。火灾后第三天,他主动约李朴在海边一家僻静的鱼餐馆见面。

餐馆是露天的,简陋的塑料桌椅直接摆在沙滩上。傍晚时分,海风带走白天的燥热,远处渔船的灯火星星点点。拉希德点了一条刚上岸的烤鲷鱼,配上木薯饭和生菜沙拉。

“这里说话安全。”拉希德用面包蘸着鱼汁,“老板是我堂弟,耳朵不好,人也老实。”

李朴会意。两人边吃边聊,像是老朋友聚餐。

“卡万加那边,”拉希德切入正题,“最近不太安分。他见了几个农业部的人,还有两家本地银行的行长。我听说……他想贷款扩建养殖场,还要引进一批‘先进设备’——估计是看到你们设备卖得好,眼红了。”

“他能贷到款?”

“难。”拉希德撕下一块鱼肉,“他那养殖场,账面好看,但实际怎么样,圈子里都知道。环保不达标,工人工资压得低,经常拖欠供应商货款。银行不是傻子,要评估风险的。”

“所以他想办法‘降低风险’?”李朴意有所指。

拉希德点头:“比如,让潜在的竞争对手消失,或者……至少看起来不那么有竞争力。”

空气沉默了几秒,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

“拉希德老哥,”李朴放下叉子,“我需要了解更多。关于他的养殖场,具体哪里不达标?拖欠了哪些供应商?工人待遇到底多差?有没有人愿意站出来说话?”

拉希德看着他,眼神复杂:“李老板,你这是要掀桌子啊。”

“桌子已经被他掀了。”李朴平静地说,“我只是不想再有人被桌子砸到。”

良久,拉希德叹了口气:“我有几个朋友……以前给卡万加供饲料,被拖欠了货款,官司打了好几年,最后只拿回一半。还有他养殖场以前的工人,因为工伤被辞退,没拿到赔偿。这些人……心里有怨气。”

“能联系上吗?”

“可以试试。”拉希德顿了顿,“但你要想清楚,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卡万加在本地经营四十年,关系网很深。你可能扳不倒他,反而会惹上更多麻烦。”

“我知道。”李朴看着海面,“但有些事,不是因为有把握才去做,而是因为必须做。”

第一次“暗访”在一个周五的下午。

地点是达市郊区一家破旧的茶馆。李朴没去,去的是姆巴蒂和王北舟——本地面孔更不引人注意。李桐在鸡场留守,用新买的加密对讲机保持联络。

茶馆里烟雾缭绕,几个中年男人围坐在角落的木桌旁。看到姆巴蒂,其中一个站起来,是拉希德介绍的饲料供应商,叫萨利赫,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有深刻的皱纹。

“这位是王经理。”姆巴蒂介绍。

萨利赫打量了王北舟一眼,眼神警惕:“中国人?”

“自己人。”姆巴蒂保证。

众人坐下。萨利赫要了几杯红茶,沉默地喝了一会儿,才开口:“卡万加……我给他供了五年饲料。开始还好,后来拖欠越来越严重。最多的时候,欠我六千万先令(约合十五万人民币)。”

他掏出一张泛黄的欠条复印件,上面有卡万加养殖场的公章和签名。“我起诉了,法院判我赢,但他一直拖着不执行。后来……我儿子出了车祸,急需用钱。卡万加的人找到我,说只要我撤诉,就给我三千万现金。”

“你撤了?”王北舟问。

萨利赫苦笑:“我能怎么办?儿子躺在医院,等着钱做手术。”他顿了顿,“但手术做完,剩下的钱……他只给了一千万。说‘剩下的算利息’。”

其他几个人也陆续开口。有被拖欠货款的兽药商,有因工受伤没拿到赔偿的前工人,还有一个小养殖户,因为不肯把土地低价卖给卡万加扩建,被各种手段骚扰,最后被迫搬走。

“他养的那些打手,”前工人低声说,“专门负责‘处理麻烦’。以前有个工人组织罢工要工资,被打断了三根肋骨,扔在路边。警察来了,说是‘醉酒打架’,不了了之。”

姆巴蒂认真记录着。王北舟悄悄用手机录音——征得了对方同意,但要求匿名。

“为什么没人曝光?”王北舟忍不住问。

“曝光?”萨利赫摇头,“本地报纸不敢登,电视台要收钱。就算登了又怎样?卡万加有钱有势,官司能拖上好几年。我们小人物,耗不起。”

茶馆外,天色渐暗。谈话持续了两个小时,收集到的信息触目惊心:违规使用抗生素、鸡粪直排污染水源、未成年工人、伪造检疫证明……一桩桩,一件件,拼凑出一个与“行业老前辈”光鲜形象截然不同的真相。

“这些材料,”临走时,萨利赫抓住姆巴蒂的手,声音发颤,“真的能用上吗?真的能……让他付出代价吗?”

姆巴蒂握紧他的手:“我们尽力。”

回程车上,两人久久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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