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隐藏的风险(2/2)
李朴点了一支烟,烟雾在灯光中缓缓上升。他想起三年前刚来非洲时,参加过一个中国企业家的交流会。当时有个在肯尼亚开工厂的老前辈说过一句话:“在非洲管工人,不仅要管他们干活,还要管他们睡觉。不管,早晚要出事。”
他当时觉得这话太夸张。
现在明白了。
“姆巴蒂,以你对工人的了解,”李朴问,“如果我们干预,他们会怎么反应?”
“分人。”姆巴蒂说,“年纪大点的,有家庭的,可能会听。但年轻人......”他摇摇头,“会觉得你们中国人管太宽。私生活是自己的事,老板没权干涉。”
“那如果不管呢?”王北舟问。
“那就像现在这样,偶尔冒出一两个病例。”姆巴蒂说,“工人得了病,干不动活,要么自己走,要么被辞退。然后新招人,继续循环。”
李朴掐灭烟头:“不能这样。这不人道,也不可持续。”
他站起来,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教育、预防、检测、治疗。
“我们要做一套完整的健康管理体系。”他说,“不是为了干涉私生活,是为了保护工人的健康,也是为了保护鸡场的稳定。”
“具体怎么做?”王北舟问。
“第一,健康教育。”李朴在“教育”传播疾病、个人卫生、健康生活方式。用工人能听懂的语言,讲清楚危害和预防方法。”
“第二,提供预防工具。”他在“预防”但放在那里,需要的人可以自取。”
“第三,匿名检测。”李朴写下“检测”,“和医院合作,每季度在鸡场设临时检测点。工人可以自愿、匿名检测。检测结果保密,但如果是阳性,我们提供咨询和转诊服务。”
“第四,治疗支持。”最后是“治疗”,“像法图玛这样确诊的员工,只要愿意配合治疗,我们就提供工作便利和部分费用支持。不能让他们因为生病就失去生计。”
王北舟一边记录一边皱眉:“朴哥,这套方案很好,但执行起来很难。尤其是检测和治疗——费用不低,而且可能引发歧视。万一工人之间互相猜疑谁得了病......”
“所以要匿名。”李朴说,“检测只用编号,不记名。结果只有本人和医生知道。我们管理层只知道有多少人检测了,阳性率多少,但不知道具体是谁。”
他看向姆巴蒂:“最重要的是文化层面的工作。姆巴蒂,这事需要你牵头。用工人能接受的方式,去沟通,去引导。不能是‘中国老板来教你们怎么做’,要是‘我们大家一起关心健康’。”
姆巴蒂点头:“我明白。可以找几个有威望的老工人一起,先做通他们的工作,再影响年轻人。”
“还有一件事。”李朴坐下来,语气严肃,“鸡场要明文规定:禁止管理层与普通员工发生性关系。一旦发现,立即开除。这不是干涉私生活,是防止权力压迫和潜规则。”
王北舟和姆巴蒂都愣住了。
“朴哥,这规定是不是太......”
“必须这么严。”李朴打断王北舟,“在非洲,很多本地企业有这种问题——主管利用职权骚扰女工,或者用工作机会换取性好处。我们要杜绝这种可能。鸡场必须是一个安全、公平的工作环境。”
他看向两人:“我知道这很难。管理接近一百人的私生活,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我们必须做。因为如果我们不做,早晚会出事——工人大规模感染,生产效率下降,社会声誉受损,甚至可能引发法律纠纷。”
窗外传来夜鸟的叫声。已经是凌晨一点。
“今天就到这里。”李朴站起来,“姆巴蒂,明天你先找几个信得过的老工人聊聊,听听他们的想法。北舟,你负责联系医院和供应商,了解检测工具、安全套的费用和采购渠道。”
“朴哥,”王北舟问,“这套方案,预算大概多少?”
“先做预算,再看能承担多少。”李朴说,“健康投资是最值得的投资。一个工人病了,我们失去的不只是一个劳动力,还有培训成本、招聘成本,以及团队的稳定。”
两人离开后,李朴没有立刻走。他站在窗前,看着漆黑的夜空。
非洲的夜总是很深沉,星星特别亮。但在这片美丽的星空下,有多少人正在被疾病、贫困、无知所困扰?
他想起了法图玛离开时的眼神——那种绝处逢生的感激,但也有一丝藏不住的恐惧。她在恐惧什么?恐惧疾病,恐惧死亡,还是恐惧被歧视、被抛弃?
管理一个企业,原来不仅仅是创造利润,还要承担这么多东西。工人的健康,家庭的生计,社区的稳定,甚至是一个公共卫生的微小组成部分。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难。健康教育会遇到阻力,提供安全套会被误解,检测计划可能没人参加,治疗支持会消耗大量资源。
但必须做。
因为这是责任——不是一个企业家的责任,而是一个人的责任。
窗外,鸡场里只有守夜保安的手电光在移动。那束光很微弱,但在深沉的夜色中,它坚持亮着,照亮一小片路,然后继续向前。
就像他们现在要做的事。也许改变不了整个社会,但至少,可以让这个鸡场里的两百多人,活得更健康,更有尊严。
这就够了。
李朴关掉办公室的灯,锁上门。走廊里很暗,但他的脚步很稳。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工人们照常来上班。而他们,要在这些日复一日的劳作中,悄悄植入健康的种子,等待它慢慢发芽。
路很长。但一步步走,总能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