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寒淬(2/2)
所以越想用力,越用不上力。
越想跑,腿越抬不起来。
冷枫已经走出二十米了。
他没回头,也没催促。
只是走。
林晓琳第一个跟上。
她迈出第一步——那一步很艰难,像从泥沼里拔腿,脚抬起来,落下,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但她稳住了,迈出第二步,第三步……
速度很慢,但她在走。
张贝贝看见她走,也咬牙站起来。站起来时腿一软,跪了下去,但她用手撑地,又站起来,跟上去。
高峰、顾铭远、沈墨,陆续跟上。
苏曦还瘫在地上。
她看着队友们一个个走远,看着他们的背影在夜色里越来越模糊。她不想起来,真的不想。太累了,太冷了,太痛了。
她想睡觉。
就在这泥地上睡,冻死算了。
但下一秒,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林晓琳回来了。
林晓琳走了几步,发现苏曦没跟上,又折返回来。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看着苏曦。
苏曦看着那只手。
手上全是泥,手指冻得发紫,关节肿胀。
但她还是伸出了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林晓琳用力,把苏曦拉起来。
然后转身,继续走。
苏曦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像她的影子。
队伍重新成形。
六个人,排成一列,跟在冷枫身后二十米。
速度很慢。
比走快一点,比跑慢很多。大概每小时五公里的样子,是普通人快走的速度。
但对现在的他们来说,这已经是极限。
每一步都痛苦。
腿像灌了铅,抬起来要耗费全身力气,落下去又震得关节生疼。脚踩在冻硬的土路上,每一次落地都像踩在钉板上,刺痛从脚底传到头顶。
寒冷造成的头痛持续加剧。
那痛不尖锐,但顽固,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存在,干扰所有思维。意识变得模糊,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呼吸很困难。
冷空气吸进肺里,像吸进冰碴,刮得气管生疼。呼出来的白气在眼前弥漫,遮挡视线。
但他们没停。
只是跑。
或者说,只是移动。
冷枫在前面,始终保持着二十米的距离。他不快不慢,匀速前进,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一公里。
林晓琳在数步子。这是她的习惯,用计数来分散注意力。左,右,左,右……数到一百,再从头开始。
数着数着,就乱了。
脑子里全是空白。
只有身体在本能地移动。
张贝贝在喘气。喘得很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哮鸣音,像破风箱。她的肌肉量大,耗氧量也大,现在低温下心肺功能下降,供氧不足,窒息感越来越强。
但她没停。
高峰在调整节奏。特警训练里有过长距离奔袭,他知道节奏的重要性——呼吸和步频同步,两步一吸,两步一呼。他尽量按这个节奏来,但身体不听使唤,呼吸乱,步子也乱。
顾铭远的大脑又停机了。这次不是主动停机,是被动宕机。低温让神经传导速度降到最低,思维几乎停滞。他现在就是一个行走的躯壳,靠着求生本能在移动。
沈墨还在分析。步频一点二赫兹,步幅零点六米,时速四点三二公里……但分析没有意义。他还是冷,还是痛,还是想倒下。
苏曦在哭。
边跑边哭。
眼泪流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就是控制不住。寒冷,疲惫,绝望,还有林晓琳那只一直拉着她的手——那只手很冷,但很有力,拉着她,不让她掉队。
五公里。
速度更慢了。
每小时大概四公里,是普通人散步的速度。
腿更重了,像绑着沙袋。头痛更剧烈了,像有电钻在钻太阳穴。呼吸更困难了,每一次吸气都像最后一次。
放弃的念头每时每刻都在涌现。
放弃吧,太累了。
放弃吧,太冷了。
放弃吧,不值得。
那念头很诱人,像温暖的被窝,像热水澡,像热汤。
但没人说出那两个字。
林晓琳没说。她是南国利剑,南国利剑没有放弃这个词。
张贝贝没说。她是全国冠军,冠军的字典里没有放弃。
高峰没说。他是特警,特警的职责是坚持到最后。
顾铭远没说。他是学物理的,物理告诉他,惯性会让他继续移动。
沈墨没说。他是工人,工人的本能是把手里的活干完。
苏曦想说。
但她看着林晓琳的背影,看着那只一直拉着她的手,说不出口。
十公里。
冷枫突然加速了。
不是大幅加速,是把速度从每小时五公里提到六公里。
二十米的距离瞬间缩短。
队员们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想跟上。
但加不动。
腿抬不起来,步幅拉不开,只能拼命提高步频。步频一提,呼吸更乱,心跳更快,缺氧感更强烈。
“快点。”
冷枫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静,但清晰。
“就这个速度要跑到什么时候?”
没人回答。
只有粗重的喘息。
冷枫从腰间拔出枪。
上膛。
“砰!”
枪声在夜空里炸开,惊起远处树林里的鸟。
子弹打在队员们右侧十米的土坡上,溅起一片尘土。
“快点!”冷枫吼。
队员们咬牙,拼命加速。
步子乱了,呼吸乱了,心跳乱了。
但速度确实提上去了。
每小时六公里。
十五公里。
速度又掉下来了。
不是想掉,是身体撑不住了。肌肉能量耗尽,血糖降到最低,核心体温持续下降。现在每动一下,都像在燃烧生命。
痛苦。
但最难受的是用不上力。
不是不想用力,是越想越用不上力。大脑发出指令,肌肉接收不到,或者接收到了,但没能量执行。那种无力感很绝望,像被困在梦魇里,想动动不了,想叫叫不出。
苏曦的速度明显慢了。
她落在最后,和林晓琳的距离拉大到三米。她看着林晓琳的背影,想跟上去,但腿抬不起来,像绑着千斤巨石。
林晓琳感觉到了。
她减速,等苏曦跟上,然后伸出手,拉住苏曦的手腕。
拉着她跑。
这样苏曦就不用自己用力了,只需要跟着林晓琳的节奏,迈腿,落地,再迈腿。
放弃的念头被削弱了。
不是消失了,是被压制了。有个人拉着你,不让你掉队,你就不太好意思说放弃。
二十公里。
冷枫又开枪了。
“砰!砰!”
两枪,打在左侧。
“加速!”他吼。
队员们再次咬牙加速。
这次加速更艰难,更痛苦。肌肉在尖叫,关节在呻吟,肺在燃烧。
但他们还是加速了。
每小时六点五公里。
二十五公里。
苏曦又掉队了。
这次掉得更远,五米。
林晓琳又减速,等她,拉她。
高峰也开始掉队。他的节奏乱了,呼吸跟不上,缺氧让他眼前发黑。
张贝贝在喘,喘得像要断气。
顾铭远的大脑彻底黑了。不再思考,不再感知,只有移动的本能。
沈墨的数据监测再次中断。他的身体在报警——能量储备低于百分之十,肌肉损伤率超过百分之四十,核心体温三十四度二。
但他还在跑。
三十公里。
速度降到每小时五公里。
冷枫又开枪。
“砰!砰!砰!”
三枪,打在脚后跟后面。
“快点!再快点!”
队员们再次加速。
这次加速只维持了五百米,就掉回去了。
身体到极限了。
真正的极限。
不是心理极限,是生理极限。肌肉里乳酸堆积到临界点,每一次收缩都像被针扎。血糖降到危险值,大脑开始眩晕。核心体温三十四度,器官功能降到最低。
但他们没停。
还在移动。
三十五公里。
苏曦哭了。
不是啜泣,是大哭。边跑边哭,哭声混在喘息里,在夜空里飘散。
她哭的不是痛苦,是委屈。
凭什么要受这种罪?
凭什么?
但哭归哭,跑归跑。
她没停。
四十公里。
天开始亮了。
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云层被染成淡紫色。光线很微弱,但足够看清路,看清彼此的脸。
六张脸,没有一张像人。
全是泥,全是冰,全是绝望和坚持混合的扭曲表情。
眼睛是红的,有的是哭红的,有的是冻红的,有的是缺氧红的。
嘴唇是紫的,开裂,渗血,血又冻成冰渣。
呼吸声像破风箱,此起彼伏。
但脚步没停。
还在移动。
四十五公里。
冷枫不再开枪。
他只是走,匀速走,二十米在前。
队员们跟着,机械地跟着。
五十公里。
太阳升起来了。
金红色的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冻硬的土路上,照在六个移动的身影上。
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身后拖曳,像六道不肯消散的亡魂。
五十五公里。
苏曦倒下了。
不是故意的,是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然后趴在地上,不动了。
林晓琳停下来,转身,走回去。
她弯腰,抓住苏曦的胳膊,想把她拉起来。
拉不动。
苏曦太沉了,或者林晓琳没力气了。
试了三次,没拉起来。
林晓琳跪下来,看着苏曦。
苏曦趴在地上,脸贴着冻土,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起来。”林晓琳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苏曦没反应。
林晓琳抬手,拍她的脸。
拍得很重,啪啪作响。
苏曦睁开眼睛,眼神空洞。
“起来。”林晓琳又说。
苏曦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撑起身体,跪起来,再站起来。
林晓琳也站起来,拉住她的手。
继续跑。
六十公里。
所有人都到了极限。
生理极限,心理极限,意志极限。
放弃的念头每秒钟出现一百次,坚持的念头每秒钟出现一百零一次。
就靠那多出来的一次,撑着。
六十五公里。
基地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灰白色的建筑,水泥围墙,了望塔。
还有三公里。
冷枫突然加速。
这次是真正的加速,从每小时六公里提到八公里。
队员们想跟上,但跟不上了。
腿像不是自己的,抬不起来,迈不出去。
距离拉大到五十米。
冷枫没回头,没开枪,只是加速跑。
向着基地。
七十公里。
基地大门就在眼前。
五百米。
冷枫冲过大门,消失在门内。
队员们还在门外。
四百米。
三百米。
二百米。
一百米。
五十米。
林晓琳第一个冲过大门。
然后张贝贝。
高峰。
顾铭远。
沈墨。
苏曦最后一个。
她冲过大门时,腿一软,直接扑倒在地,脸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但她没动,就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六个人全到了。
全倒在门内的水泥地上。
横七竖八,像六具尸体。
冷枫站在他们面前,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
然后说:
“原地休息。”
“不要睡着。”
说完,他转身,走进营房。
门关上。
外面只剩下六个人,和清晨冰冷的阳光。
他们没睡着。
只是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云很白。
阳光很刺眼。
但他们看着,一动不动。
因为不能睡。
这是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