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星渊对谈(2/2)
“不再。”
蕾娜急促了些:“那……超神学院怎么办?”
短暂的停顿。然后,那浩瀚古老的声音吐出一个名字:
“莫甘娜。”
蕾娜又是一愣:“莫甘娜?您呢?您能描述一下您现在的状态吗?”
“无数奥秘,”太空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叹息,“无法解读。”
蕾娜站在那里,月球的微光映照着她有些茫然的脸。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困惑。“所以……您并不会给出我的行为意见。我……站在了巅峰,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太空没有回应。那种宏大的“存在感”开始变得稀薄,仿佛即将消散。
这时,蕾娜想起了冷枫。她在暗通讯中问:“冷枫,你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一直静立在一旁,如同月表岩石般沉默的冷枫,这时才在暗通讯中开口,他的声音平静,没有丝毫面对“神河智者”的激动或紧张,就像在询问一个普通的事实:
“他和莫甘娜,什么关系?”
蕾娜转向那即将消散的“存在感”方向:“太空校长,莫甘娜和您……是什么关系?”
又一段短暂的静默。然后,那来自时空深处的声音给出了最后的回应:
“曾经,师生。伙伴。”
声音落下,那股浩瀚的“存在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了无痕迹。月球重新恢复了那种绝对的、不含任何生命与意识痕迹的寂静。只有永恒的星光,冰冷地照耀着这片荒芜之地。
蕾娜站在原地,有些失神。她本以为冷枫会问一些关于力量本源、宇宙终极、文明宿命之类的“高深”问题,没想到只是一个简单的关系确认。她转向冷枫,在暗通讯中问:“冷枫,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或者……我帮你问问,能不能让你和太空校长直接交流交流?”
冷枫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刚才“存在感”最强烈的虚空方向:“我没什么特别要说的,要问的。”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太空校长那最后的意识回响,轻轻地拂过他们的暗通讯频道,只有四个字:
“我将离开。”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真正的、完全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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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球表面,穿梭机旁。
蕾娜终于从那种与古老存在对话的恍惚中回过神来。她看向冷枫,赤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不解:“我以为……你会和超神学院的创始人,太空校长,多交流交流。至少,问一些……更‘深刻’的问题。”
冷枫弯腰,捡起脚边一块灰白色的月岩碎片,在手中掂了掂,又轻轻放下。他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刚才经历的不是一次与宇宙最古老智者之一的接触,而只是一次普通的月球散步。
“其实,”他直起身,望向漆黑天幕中那颗蔚蓝色的星球,“这种境界,这种情况,没什么特别要交流的。”
“为什么?”蕾娜追问,“他可是太空校长!他知道的可能比已知宇宙所有文明加起来都多!”
冷枫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洞悉的平静:“知道的多,不等于能理解的透,更不等于能指导现在。他的状态,已经说明了很多。”
蕾娜皱了皱眉,想起太空最后的话:“话说……你知道太空校长说的‘莫甘娜’是什么意思吗?他为什么提到莫甘娜?”
“意思是,”冷枫几乎没有思考,直接回答,“莫甘娜是未来。”
蕾娜更加困惑:“为什么?莫甘娜是堕落和自由的代表,她的道路充满毁灭!”
“因为他熟悉的是‘以前’的莫甘娜,”冷枫解释道,语气像在分析一个战术案例,“是天使凉冰,是那个聪慧、叛逆、敢于质疑神圣凯莎的学生和伙伴,不是现在这个完全堕入‘自由’极端、形象狰狞的恶魔之王。他的判断,基于他对‘以前’的莫甘娜的认识。而他也说了,他们‘曾经’是师生,是伙伴。”
蕾娜惊讶地看着他:“你……你没和他直接交流,就知道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需要直接交流。”冷枫的目光投向无尽深空,“我能通过他的言语模式、回应内容、以及最后那简短的状态描述,判断出他现在的存在状态。”
“他现在……是什么状态?”蕾娜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冷枫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词汇。月球的风化层在他脚下延伸,远处的地球像一个脆弱的蓝色宝石,悬挂在墨黑的天鹅绒上。
“用我们中国人的哲学概念来说,”他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月球背景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现在的状态,可以称之为……‘出世’。”
“出世?”
“嗯。”冷枫缓缓踱步,月壤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通过骨骼传导),“在人类的思想史上,很多哲学流派都曾提出过类似的观点。古印度的释迦牟尼认为,人生本身就是苦难的根源,欲望带来痛苦;古希腊的柏拉图认为,肉体是灵魂的监狱,束缚了灵魂对真理的追求;甚至在某些道家的极端观点看来,生命本身就像一个多余的‘赘疣’或‘肿瘤’,而死亡反而是除掉这个肿瘤、回归自然大道的过程。”
他的语调平稳,如同在讲述一个客观事实:“所有这些看法的共同点在于,它们都主张,个体应该从被物质所束缚、被欲望所败坏、被社会关系所纠缠的‘此岸世界’中解脱出来。他们认为,一个追求最高智慧或境界的‘圣人’,要想取得真正的成就,就必须抛弃世俗社会,乃至最终抛弃生命本身。唯有通过这种彻底的‘出离’,才能获得最终的解脱与自由。秉持这种核心理念的哲学,通常就被称为‘出世’的哲学。”
蕾娜听得怔住了。她从未从这个角度去理解太空校长的状态。在她的认知里,太空校长是神话,是智者,是超神学院的奠基人,他的沉默和超然,更像是一种高深莫测的“神性”。而冷枫却用一套她不太熟悉但逻辑严密的哲学体系,将其解析为一种明确的“存在状态”。
“那……莫甘娜呢?”蕾娜想起太空最后的指向,“你说他认为莫甘娜是未来,这又是基于什么?”
“这是由他过去的经验判断推导出的结论。”冷枫停下脚步,望向那颗蓝色的星球,“但任何经验,本质上都来源于具体的实践活动。而实践主体的立场、认知水平、观察角度,会直接影响经验的形成。经验,归根结底是对客观世界的主观反映,它本身并不是客观规律。”
他顿了顿,继续阐述,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任何经验,都产生于特定的历史阶段和实践条件。太空校长与莫甘娜(凉冰)的师生、伙伴关系,发生在很久以前,发生在神圣凯莎的‘正义秩序’建立与巩固时期,发生在超神学院理念分歧与分裂的特定背景下。脱离这些具体的时空条件和社会关系,当时的经验——比如对莫甘娜(凉冰)聪慧、叛逆、敢于挑战权威特质的认知,对她可能代表某种‘未来方向’的模糊预感——就会失去其准确的适用性。”
他看着蕾娜,眼神认真:“所以,我们不必过分纠结于太空校长提到的‘莫甘娜’。他的这个判断,很可能是一种基于旧有经验、在‘出世’状态下产生的、带有局限性的推演。”
“局限性?”蕾娜捕捉到了这个词。
“是的。”冷枫点头,“在我们认识世界的过程中,认识分为两个阶段:感性认识,和理性认识。经验,属于感性认识的范畴。感性认识很重要,它是我们认识世界的起点。但感性经验具有表面性、片面性、易受干扰性。必须通过‘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由此及彼、由表及里’的理性思维加工,才能从这些感性的、零散的经验中,提炼出反映事物内在本质和普遍联系的规律。”
他的话语在月球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有力:“如果停留在经验层面,止步于经验,就容易陷入‘经验主义’的误区,错把局部的、特殊的、过去的经验,当作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遍真理。太空校长对莫甘娜的判断,可能就带有这种经验主义的色彩。因为,经验的有效性,必须通过不断发展、扩大、深化的实践来反复检验,并且会随着实践的发展而不断更新、修正甚至被推翻。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旧的经验,很可能因为实践范围的扩大、技术手段的进步、社会关系的变迁,而变得不再适用,需要修正。”
冷枫的论述逻辑清晰,层层递进,将他所理解的哲学方法论,应用于对太空校长这个“神话存在”的分析上。蕾娜发现自己竟然能跟得上他的思路,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感——不是关于答案的清晰,而是关于如何思考问题、如何分析现象的清晰。
“那……如果太空校长的‘出世’哲学有局限性,什么才是……更合适的?”蕾娜下意识地问。
冷枫的目光再次投向地球,那颗星球上,此刻正有亿万生灵在生活、劳作、创造、争斗,经历着属于他们的、有限而真实的悲欢离合。
“实际上,还有一种哲学,与‘出世’相对。”他缓缓说道,“它强调的,是社会之中的人伦与事务。这种哲学专注于道德价值、人际关系、社会责任和现世生活。对于那些超越日常道德伦理、指向宇宙终极或个体解脱的‘超越性价值’,它往往觉得无从谈起,或者不愿过多探讨。这种哲学,通常被称为‘入世的哲学’。”
他转过身,面对蕾娜:“站在‘入世哲学’的立场上来看,‘出世’的哲学往往显得过于理想化,不切实际,甚至会被认为是消极避世,放弃了改造现实世界的责任。而从‘出世哲学’的立场来看,‘入世哲学’又可能显得过于实际,过于纠缠于琐碎的世俗事务,因而在思想深度上显得肤浅;它诚然积极进取,但如果方向错了,或者只关注眼前而忽略了更根本的问题,那就像一个人在歧路上狂奔,跑得越快,离真正的目的地就越远。”
蕾娜若有所思。她想起了烈阳的“天道”理念,那似乎是一种试图调和“神”的超越性与“民”的世俗性的思想,但最终往往沦为统治的借口;她也想起了地球,特别是中国,那里的人们似乎天然地对“家国天下”“经世致用”抱有巨大的热情。
“那……中国哲学呢?”她问,“它属于哪一种?”
冷枫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微笑的痕迹。
“中国哲学,无论是儒家、道家、还是后来融合发展的各派思想,都有一个显着的特点:它们都直接或间接地密切关注政治和伦理道德。”他说道,“因此,中国传统哲学主要关心的是社会秩序的构建与人际关系的和谐,而不太热衷于构建一套描述宇宙终极图景的精密形而上学体系;它关心的是人在此世、在人际关系网络中的日常功能与道德实践,而不太关心死后的地狱或天堂;它关心人的今生今世如何活得有意义、有价值,而不太关心他的来生或灵魂的永恒归宿。”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概括在月球的寂静中沉淀。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出世’与‘入世’,在中国哲学的语境里,并不是非此即彼的绝对对立。它们更像是一组需要被调和、被超越的矛盾两极。中国哲学的使命之一,正是在这种两极对立中,寻求它们的综合与统一。”
冷枫的目光变得深远,仿佛穿透了时空:“按照中国哲学的看法,一个人,如果能够不仅在理论上认识到这种综合的必要性与可能性,更能在具体的行动与生命实践中实现这种综合,那么,他就可以被称为‘圣人’。这样的圣人,既‘入世’,积极承担社会责任,致力于改善现实;又‘出世’,内心保持超脱与清醒,不被世俗的功名利禄或成败得失所彻底束缚。他的精神世界是自由的、超越的,但他的双脚,始终踏在坚实的大地上。”
他举出了例子:“比如孔子,周游列国,传播仁政理想,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是积极的入世;但同时,他也能‘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拥有超脱物质享受的精神愉悦。比如王阳明,平定叛乱,治理地方,事功显赫;同时又开创‘心学’,强调‘心外无物’‘知行合一’,追求内心的光明与良知。再比如……我们的教员,领导一场深刻的社会革命,改变了亿万人的命运,是极致的入世实践者;而他的诗词与思想,却又展现出‘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的豪迈与‘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的从容,这是一种基于强大实践理性与历史自信的‘出世’情怀。”
冷枫说完,便不再言语。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远处的地球,那抹蔚蓝在漆黑的宇宙背景下,显得如此渺小,又如此珍贵。
蕾娜也沉默了。她站在冷枫身边,一同望着那颗星球。月球的荒凉与寂静包裹着他们,方才与太空校长那场玄之又玄的对话,此刻仿佛被冷枫这番条分缕析的哲学阐释“翻译”成了另一种语言——一种更贴近地面、更关乎选择、更强调实践与担当的语言。
她没有完全听懂所有内容,那些东方的哲学概念对她而言依然有些陌生。但她听懂了一种态度:不迷信于古老神话的只言片语,不陷于“出世”的虚无缥缈,也不满足于“入世”的蝇营狗苟。而是在认清现实局限与终极困惑的同时,依然选择脚踏实地,去行动,去创造,去守护,并在这一过程中,锻造属于自己的、既入世又出世的平衡与智慧。
这或许,就是冷枫,以及他所代表的那个文明,在面对浩瀚宇宙、古老神话、终极恐惧时,所给出的,一种沉默而坚定的回答。
穿梭机的引擎轻轻启动,准备返航。月球表面,只留下两行浅浅的足迹,以及一片亘古不变的、承载了无数秘密与对话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