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阶前·屈膝献印(2/2)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彻底的空洞与麻木。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挣脱了宦官的搀扶(实际上宦官只是松了松手),踉跄着,向前扑跪下去!
“噗通!”
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汉白玉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个动作,仿佛抽空了他最后一丝生气。他整个人伏跪下去,额头抵着台阶,双手却高高举起,将那方锦缎包裹的印绶和那卷明黄帛书,举过头顶,奉向戎车方向。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却再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有那高举的、微微颤抖的双手,和伏地不起的姿态,诉说着一个时代终结的全部屈辱与悲凉。
在他跪下的瞬间,他身后的张松、谯周、法正等所有降臣,如同得到了信号,齐刷刷地撩起袍服下摆,动作整齐划一地跪了下去,匍匐在地。孟达等武将也单膝跪地,低下头颅。
台阶下,被看管的降官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呜咽和更多的人随之跪倒的声音。
顷刻间,宫门前,台阶上下,除了戎车上的晋王君臣和肃立的晋军将士,已是一片跪伏。
曹操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个伏在阶前、如同献祭羔羊般的刘璋,眼中最后一丝复杂的光芒也敛去了,只剩下纯粹的、属于胜利者的冷静。
他对身旁一名手捧金盘的虎卫军官微微颔首。
军官会意,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步走上台阶,来到刘璋面前。他先是向刘璋(尽管对方伏地不起)微微躬身,然后伸出双手,极其郑重地、几乎是恭敬地,从刘璋颤抖的手中,接过了那方印绶和那卷帛书。
他将两样东西小心地放入金盘之中,然后转身,步伐不变,稳稳地走回戎车前,单膝跪地,将金盘高高举起,呈给曹操。
曹操伸手,先取过那卷帛书,展开,目光迅速扫过上面“请罢兵议和……”等字句以及末尾那方鲜红的“益州牧玺”印迹。他面无表情地将其卷好,递给身旁的袁绍。袁绍接过,也只是略看一眼,便交给身后的郭嘉收存。
然后,曹操从金盘中拿起了那方锦缎包裹。
他缓缓揭开锦缎。
一方银质龟钮官印,在昏白的天光下,显露出来。印身光泽有些黯淡,边角甚至有些磨损的痕迹,但“益州牧玺”四个阴刻篆字,依旧清晰可辨。
曹操用手指摩挲着冰凉的印身和龟钮,感受着那上面承载的二十七年的权柄与兴衰。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幽深,仿佛在透过这方印,看着益州的山川河流,看着刘焉当年的雄心,看着刘璋这二十七年平庸而脆弱的统治,也看着无数在这片土地上生息、挣扎、如今终于易主的生灵。
片刻,他收回目光,将印绶也递给袁绍。
袁绍接过印,拿在手中掂了掂,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感慨的神色,随即恢复平静,将印也交给了郭嘉。
曹操再次转向跪伏的刘璋,以及他身后黑压压一片的降臣。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卷早已准备好的、明黄为底、盖有晋王金印的帛书,展开,朗声宣读:
“晋王令曰:”
“益州牧刘璋,顺应天命,罢兵归附,使巴蜀生灵免遭涂炭,功在社稷。着即免其前愆,封为安乐县公,赐宅长安,食邑千户,以奉刘氏宗祀。其家眷部属,概不追究,妥善安置。”
“原益州文武官吏,凡归顺王化、各安本职者,依才录用,一视同仁。”
“三军将士,去留自便,愿归田者,发给资粮;愿效命者,择优编入行伍。”
“巴蜀百姓,各安生业,免赋三年,以示抚恤。”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他的声音清朗有力,字字千钧,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如同金玉敲击,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与承诺。
赦令读完,曹操将帛书也交给虎卫军官,示意其当众张贴。
然后,他看向依旧伏地不起、仿佛已经失去知觉的刘璋,声音稍稍缓和,却依旧带着不容违逆的力量:
“安乐公,请起吧。晋王仁德,既往不咎。望公此后,于长安安享天年。”
台阶上,张松等人闻言,心中大石终于落地,不少人暗自长舒一口气。虽然刘璋的结局早已注定,但曹操代表晋王亲口承诺,且给了“县公”封号(虽是虚衔,但级别不低),这已是远超预期的优厚待遇,也让他们这些“劝降有功”之臣脸上有光。
两名宦官连忙上前,将几乎瘫软的刘璋搀扶起来。刘璋眼神涣散,面色死灰,对曹操的话毫无反应,只是任由宦官摆布,仿佛一具真正的行尸走肉。
曹操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张松、法正等人,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却并未多言。随即,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投向了远处正在有序张贴安民告示和设立粥棚的晋军队伍,投向了这座刚刚易主、百废待兴的城池。
他的眼神中,征服的锐利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属于治理者的思虑。
印绶已献,赦令已颁。
形式上的征服,已然完成。
但真正的征服——征服人心,治理地方,将这片土地彻底纳入晋国的版图与秩序——才刚刚开始。
而台阶上那些刚刚站起身、弹着衣袍上灰尘、眼中闪烁着各种复杂光芒的降臣们,尤其是张松、法正,在最初的喜悦和放松之后,迎上曹操那平静却深邃的目光时,心中也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丝新的、难以言喻的不安。
旧的枷锁褪去,新的棋局,已然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