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绝望·第四日:君臣泪别(2/2)
“在哪里?!”刘璋突然激动起来,猛地向前探身,裘袍滑落也浑然不觉,“粮食在哪里?援兵在哪里?军心在哪里?民心又在哪里?!张松、谯周,还有那些你口中的‘忠臣’,他们现在在哪里?!都在逼孤!都在等着孤签下降书,好去迎接他们的新主子!”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带着哭腔:“孤知道,孤无能!孤对不起先父,对不起益州的百姓,也对不起你们这些……还肯叫孤一声‘主公’的臣子!可事到如今,除了投降,还能怎样?!曹操说了,投降,可保宗庙,可保我儿性命,可保满城军民不被屠戮!难道非要等到城破之日,玉石俱焚,让这成都城变成一片焦土,让所有人都为孤陪葬,才算是对得起‘忠义’二字吗?!”
说到最后,他已是声嘶力竭,眼泪顺着干枯的脸颊滚滚而下。那不是作伪,那是恐惧、委屈、绝望混杂在一起的总爆发。
黄权静静地听着,任由主公的眼泪和控诉砸在心头。等刘璋喘息稍定,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斩钉截铁的力量:
“主公,您说的,都对。”
刘璋愣住了,似乎没料到黄权会这样回答。
“城内粮尽,是真。外援断绝,是真。人心离散,是真。张松等辈卖主求荣,更是真。”黄权继续道,目光如炬,直视刘璋,“甚至,晋军势大,城破或许只是迟早之事,也是真。”
“那……那你为何……”
“但是,主公,”黄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有些事,比‘真’更重要!有些路,明知是死路,也必须要走!因为走了,是死,但脊梁是直的!魂灵是干净的!后世提起益州刘季玉,提起他麾下的臣子,会说——这里的人,没有跪着生!”
他猛地以头抢地,额头撞击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再抬头时,额上已是一片淤红。
“臣黄权,今日并非来劝主公死守孤城,与二十万大军争一时之胜负!臣是来求主公——”他的声音哽咽了,眼中也泛起血泪,“求主公,给臣,给还愿意追随您的将士们,一个机会!一个站着死的机会!”
“我们不要粮食,不要援兵,甚至不要胜利!”黄权的眼泪终于滚落,与额头的血迹混在一起,但他浑然不顾,“我们只要主公您一句话!只要您站在城头,哪怕只是露一面,对将士们说一句‘我与尔等共生死’!只要您不签那屈辱的降书!那么,臣黄权,以及所有还认这面‘刘’字旗的弟兄,愿用这腔热血,染红成都的城墙!用我们的尸骨,为您,为益州,垒起最后一道堤坝!告诉天下人,益州士,可杀,不可辱!”
字字血泪,句句铿锵。暖阁内,只剩下黄权粗重的喘息和刘璋呆滞的目光。
刘璋看着眼前这个额头淌血、泪流满面、却依旧跪得笔直如松的臣子。他见过黄权严肃,见过黄权愤怒,但从未见过他如此悲愤、如此……决绝。那眼神里的光芒,几乎要灼伤他懦弱的灵魂。
共生死?站着死?
多么悲壮,多么……不切实际。
刘璋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慌乱地摆着手,语无伦次:“不……公衡,你不能死……你们都不能死……孤……孤怎么忍心……你们还有家小,还有……”
“主公!”黄权打断他,声音嘶哑如裂帛,“若主公决意要降,臣……无话可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君要臣降,臣……却万万不能从命!请主公,现在就赐臣一死!用臣的头颅,去换晋王的宽宥,去换张松之流的富贵!只求主公,在臣死后,能将臣的尸体,葬在面向北方、能看到晋军大营的地方!臣要睁着眼,看着他们是怎样踏进成都!看着这山河……是怎样易色!”
说罢,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柄古剑,双手托举过头,奉向刘璋!剑光森寒,映照着两张泪流满面的脸。
“请主公——赐死!”
最后的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刘璋耳边。
他彻底崩溃了。看着那柄寒光闪闪的剑,看着黄权决绝的眼神,他最后一点试图维持的、属于君主的尊严和理智,彻底粉碎。他跌跌撞撞地从榻上滚下来,不是去接剑,而是扑到黄权面前,双手死死抓住黄权托剑的手臂,嚎啕大哭:
“公衡!公衡啊!你这是要逼死孤吗?!孤怎么下得去手!你是孤的股肱,是孤最后的依靠啊!孤……孤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父亲!对不起所有为益州流血的人!”
他哭得撕心裂肺,像一个无助的孩子。所有的算计、恐惧、权衡,在这一刻,都被最原始的愧疚和无力感淹没。
黄权托剑的手臂,纹丝不动。他的泪已流干,只剩下冰冷的平静。他知道,主公的心志,已经垮了。刚才那番血谏,与其说是劝谏,不如说是告别。是臣子对君主,最后的、尽到极致的忠告。
良久,刘璋的哭声渐弱,变成压抑的抽泣。他松开黄权的手臂,瘫坐在地,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喃喃道:“孤……明白了。公衡,你……你走吧。”
黄权缓缓放下剑,看着主公。
“你想站着死……孤……拦不住你。”刘璋的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充满了疲惫和彻底的放弃,“孤……也不再拦你了。这益州……孤守不住了。但孤……也不能再拦着你们,去尽你们的忠义……”
他挣扎着,从自己腰间,解下那柄象征着益州牧权威的佩剑——剑鞘镶金嵌玉,华贵无比。他用颤抖的手,将这柄剑,轻轻放在了黄权面前的地上。
“这剑……你拿去。算是孤……最后能给你的东西。”刘璋闭上眼,泪痕未干,“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只是……莫要再进宫来见孤了。孤……累了。”
说完,他转过身,重新蜷缩回坐榻深处,将背影,彻底留给了黄权。
那是一个拒绝的姿态,一个彻底放弃、听天由命的姿态。
黄权看着地上那柄华贵的佩剑,又看了看主公佝偻的背影。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他缓缓收起自己的古剑,然后,用双手,无比郑重地捧起了那柄益州牧的佩剑。剑很沉,沉得仿佛托起了整个益州二十七年的重量,也托起了君臣之间,最后一点名分与情义。
他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再行礼。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那个背影,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暖阁。
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的光与暗。
暖阁内,刘璋的肩膀剧烈耸动,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声,在死寂中低回。
暖阁外,秋日的阳光透过高窗,落在黄权捧剑的手臂上。剑鞘上的金玉,反射着冰冷的光芒。
他走过漫长的宫道,对沿途东州兵警惕、诧异的目光视若无睹。走出宫门,走入街道,走入那一片绝望与等待交织的城池。
手中的剑,是承诺,也是枷锁。
是主公默许的“全节”,也是主公最后的、懦弱的逃避。
他要带着这柄剑,去完成那场注定无人喝彩、甚至可能被唾骂的、最后的演出。
第四日的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影子的一端连着正在死去的宫殿,
另一端,没入前方深不可测的、血色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