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成都孤岛,绝望蔓延(2/2)
法正走近,压低声音:“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晋王那边……开出了条件。”
“什么条件?”
“若我们能劝主公开城,保成都不战而下,”法正一字一句,“晋王承诺:封你为益州刺史,封我为蜀郡太守,孟达为镇西将军。其余有功者,皆有封赏。”
张松瞳孔微缩:“益州刺史……”
“对,真正的封疆大吏,不是现在这个有名无实的别驾。”法正盯着他,“永年兄,你我在刘季玉麾下蹉跎多年,才干不得施展。如今机会就在眼前,错过……就再没有了。”
张松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益州刺史,统管一州军政,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位置。在刘璋手下,他永远只是个出谋划策的幕僚,永远被那些世家大族压一头。
而投晋,不仅能活命,还能……飞黄腾达。
“我明白了。”张松深吸一口气,“明日,我会让主公看到该看的一切。”
法正点头,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回头:“永年兄,你说后世会如何评判我们?”
张沉默片刻,缓缓道:“后世?若晋王得了天下,我们就是识时务的俊杰;若晋王败了……那我们就是遗臭万年的叛徒。但孝直,这乱世三十年了,百姓死了多少?该结束了。谁来结束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束。”
法正深深看了他一眼,消失在夜色中。
张松独自站了很久,直到寒意浸透骨髓,才转身回屋。
书房内,烛火将尽。他走到案前,铺开素帛,提笔写信。不是给晋王的降书,是给……自己儿子的家书。
“吾儿肃儿见字:父今行险事,成则家族昌盛,败则身死族灭。然乱世如此,不险无以求生。若事成,汝当勤奋向学,谨言慎行,在新朝中重振家声。若事败……速携母妹南逃,永莫言父名。”
写到这里,笔尖颤抖,墨迹在帛上洇开。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松儿,张家世代仕汉,你要忠君爱国,光耀门楣。”
忠君爱国……他忠了,爱了,可这汉室江山,还是崩了。这蜀中基业,还是守不住了。
那忠的意义,何在?
张松放下笔,将家书凑近烛火。火焰腾起,很快吞噬了那些字句,化为灰烬。
有些事,做了就不能回头。有些路,选了就不能后悔。
正月初一,辰时。
成都迎来了它最凄凉的一个新年。没有爆竹,没有贺岁,没有祭祖。只有寒风呼啸,只有饥饿呻吟,只有……死亡的气息在城中弥漫。
按照张松的安排,刘璋“巡视”城防。
这位汉中王穿着全套王袍,坐着王辇,在黄权、张松及数十名侍卫的陪同下,从王宫出发,往南门去。黄权骑马护在辇侧,面色冷峻,手始终按在刀柄上。张松步行跟随,神色如常。
队伍行至南城正街时,刘璋叫停了王辇。
他掀开帘子,看向街边。那里,几个百姓正围着什么。侍卫上前驱赶,人群散开,露出地上三具尸体——一老翁,一妇人,一个孩子。尸体瘦得皮包骨头,显然是饿死的。老翁的手还伸向粮铺方向,五指微张,像在祈求。
刘璋的手紧紧抓住帘子,指节发白。
“这……这是……”他声音发颤。
黄权下马,单膝跪地:“主公,是臣无能,未能……”
“不是你的错。”刘璋打断他,语气虚弱,“是孤……是孤的错。”
他放下帘子:“继续走。”
队伍继续前行。越往南走,景象越凄惨。有百姓在街角煮着黑乎乎的糊状物——那是树皮掺观音土;有孩童饿得哭不出声,只会微弱地抽泣;有一户人家门前挂着白布,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刘璋没有再掀帘子,但他放在膝上的手,一直在颤抖。
到达南门城楼,刘璋坚持要上去看看。黄权想劝,被张松眼神制止。众人登上城楼,寒风扑面,吹得王袍猎猎作响。
从城头望出去,景象更让人绝望。
城外三里,晋军营寨连绵不绝,旌旗如林。更远处,新都城头已飘起“晋”字大旗——这意味着,成都最后的屏障也丢了。而在晋军大营与成都之间,能看到零星的百姓正在往晋军方向走,他们拄着棍子,步履蹒跚,像逃离地狱的游魂。
“那些是……”刘璋指着那些百姓。
黄权咬牙:“是逃民。臣已下令,再有逃者,立斩!”
“斩?”刘璋转头看他,眼中布满血丝,“公衡,他们为什么要逃?因为城里有饭吃?有活路?你斩了他们,就能让剩下的人不逃吗?”
黄权语塞。
张松适时开口:“主公,臣听说……晋军在营外设了粥棚。凡去投奔的百姓,每人每日可得粥一碗,粟米半升。所以……”
所以百姓用脚投票,选择了能让他们活下去的那一边。
刘璋闭上眼睛。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但他感觉不到痛,只感到彻骨的冷——那是从心里透出来的冷。
许久,他睁开眼,看向黄权:“公衡,你说实话。我们……还能守多久?”
黄权挺直腰板:“粮草尚够十日,箭矢滚木充足。将士用命,民心……民心尚在。只要主公不弃,臣愿死守到底!”
“死守到底……”刘璋喃喃重复,“然后呢?粮尽之后呢?将士吃什么?百姓吃什么?吃人肉吗?”
这话太过残酷,城头上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黄权扑通跪地:“主公!臣……”
“你不用说了。”刘璋摆手,转身,“回宫吧。”
回程的路上,无人说话。王辇内,刘璋始终闭着眼,但泪水还是从眼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王袍上,晕开一片深色。
他想起父亲刘焉临终前的话:“季玉,蜀中天府,民风淳朴,你要善待他们。”
他善待了吗?让百姓饿死,让将士吃树皮,让整座城变成人间地狱——这叫善待吗?
王辇行至宫门前时,刘璋忽然开口:“停车。”
他掀开帘子,对黄权说:“公衡,你随孤进来。永年……你也来。”
三人入宫,屏退左右,来到偏殿。
殿门关上,刘璋脱下王袍,扔在地上。那身绣着金线、缀着珠玉的王袍,此刻显得如此沉重,如此……讽刺。
“公衡,”刘璋看着黄权,声音平静得可怕,“孤问你最后一句话:若孤开城投降,你会如何?”
黄权身体剧震,抬头,眼中迸出泪光:“主公若降,臣……臣当先死!”
“那城中百姓呢?”刘璋追问,“那些还在饿死的人呢?那些快要饿死的人呢?他们的命,就不值你黄公衡一死吗?”
黄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刘璋转向张松:“永年,你去准备吧。拟降书,开城门……但要谈条件。第一,保全全城军民性命;第二,厚待归顺官员;第三……给公衡一条活路。”
“主公!”黄权跪地,重重磕头,“臣宁死不降!”
“那你就死吧。”刘璋的声音忽然冰冷,“但你不要拉着全城数十万人陪你死!黄公衡,你的忠义,孤领了。但孤的罪孽,孤自己担。你若要死,等开城之后,找个清净地方,孤不拦你。”
这话说得绝情,却是给黄权最后的台阶——你若真要求死,我不拦你,但不要阻碍开城,不要拉着全城陪葬。
黄权跪在地上,肩头剧烈颤抖。这个刚烈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一个孩子。
张松深深躬身:“臣……遵命。”
他转身欲走,刘璋又叫住他:“等等。”
“主公还有何吩咐?”
刘璋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声音很轻:“告诉晋王……孤只有一个请求:蜀中百姓,苦战久矣。望他……善待之。”
说完,他挥了挥手,再不多言。
张松看了黄权一眼,转身离去。殿门关上,偏殿中只剩刘璋和黄权两人。
许久,黄权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主公……真的决定了?”
“决定了。”刘璋没有回头,“公衡,这王位,这江山,太重了。孤……担不起了。”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孤只希望……后世骂名,都归孤一人。你们……好好活着。”
黄权跪在地上,看着刘璋的背影。那个背影瘦小,佝偻,在窗前的光影中显得如此孤独,如此……悲凉。
他终于明白,这场仗,真的结束了。
不是因为城破了,不是因为粮尽了,是因为……人心,彻底死了。
黄权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对着刘璋的背影,深深一揖。
然后转身,大步走出偏殿。他的腰杆依旧挺直,步伐依旧沉稳,但眼中,已是一片死寂。
殿门开合,寒风灌入。
刘璋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色。
远处,隐约传来哭声,不知是哪家又在办丧事。近处,宫墙上的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这座他守了十二年的城池,这座父亲传下的基业,这座蜀中的心脏……终于,要易主了。
而他刘季玉,将成为蜀地最后的……。
泪水再次滑落,但这一次,他没有去擦。
因为有些罪,有些孽,有些骂名,需要眼泪来洗,也需要……时间来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