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孔明使巴,舌战严颜(2/2)
“若惧死,亮便不来了。”诸葛亮微笑,“然亮信将军是明理之人,不会杀手无寸铁之说客。”
严颜盯着他许久:“请先生垛前叙话。”
两人立于垛口,脚下是涪水,眼前是城外连绵晋军营垒。晨光中,可见十余处粥棚升起袅袅炊烟,百姓排成长队,军士施粥施药,秩序井然。
“那是……”严颜瞳孔微缩。
“黄忠将军所设粥棚药帐。”诸葛亮道,“辰时、酉时施粥施药,凡出城百姓,一律善待。昨日至今,出城者已逾四百人。”
严颜沉默。他今晨确闻哨兵禀报此事。
诸葛亮竖起一指:“此乃亮欲示将军的第一事:王师仁德。晋王奉天讨逆,解民倒悬,非为杀戮。将军请看,那些领粥的百姓,可有半分被迫之色?”
严颜望去,只见百姓领粥后皆向晋军施礼,甚至有老者跪地叩谢。他心中震动。
诸葛亮竖二指:“第二事,刘璋昏聦难辅。王累以死谏,刘璋仅禁足张松;黄权掌权,却以铁腕镇压,士族离心。张任在剑阁死战,刘璋可曾派去一兵一卒?将军守巴西二十三载,刘璋可曾念将军之功?可曾体恤将军年迈?”
句句诛心。严颜握刀的手紧了紧。
诸葛亮竖三指:“第三事,保全之道。晋王知将军忠义,特命亮前来,非为迫降,实为请贤。若将军愿开城归顺,晋王有三诺:一,保全巴西军民,不伤一人;二,将军若愿仕,当以郡守之位相待,若不愿,可赐爵归乡;三,凡将军旧部,去留自择,绝不加害。”
他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此乃晋王亲笔。”
严颜接过展开。帛上字迹苍劲,晋王大印鲜红:
“严老将军台鉴:闻将军镇守巴西二十有三载,保境安民,功在社稷。今王师西征,非为私仇,实解民倒悬。若将军明大义而归顺,巴郡军民皆得保全,将军之功,孤必厚报。若执意相抗,玉石俱焚,非仁者所愿。望将军三思。晋王袁绍顿首”
严颜的手微微颤抖。
“将军,”诸葛亮声音转缓,“亮知将军重诺,不肯背誓。然古人云:‘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今刘璋暗弱,益州将倾,将军若为一己忠名,而置十万军民于死地,此乃小忠,非大义。”
严颜闭目,良久方睁:“先生所言……句句在理。然颜受刘氏厚恩,先主临终嘱托犹在耳畔。背主之事,颜……实难为之。”
他转身,望向城中。晨雾渐散,街巷萧索,炊烟稀薄——那是粮尽的征兆。
诸葛亮从书童手中取过一卷书册,双手奉上:“此乃《战国策》,中有《豫让篇》。亮赠予将军,望将军细读。豫让为智伯复仇,漆身吞炭,其忠可嘉,然智伯以国士待之,故豫让以国士报之。今刘璋以何待将军?将军当自思之。”
他后退一步,躬身:“明日此时,亮再来拜访。无论将军作何抉择,亮皆敬将军是忠义之士。”
言罢,转身下城。
严颜立于原地,手持《战国策》与晋王手书,望着诸葛亮登舟远去,久久不动。
当夜,巴西太守府书房。
烛火摇曳,映照着案上三物:晋王手书、诸葛亮的《战国策》、以及一封泛黄信笺——二十三年前刘焉的任命敕令。
严颜指尖抚过模糊字迹:“公骥吾弟:巴郡地险民悍,非弟不能镇之……”
那年他三十八岁,刘焉握着他的手说:“益州北门,就交给老弟了。”
他做到了。二十三年,巴西从未有失。
可如今呢?
“父亲。”长子严宏端粥而入,“您一日未食了。”
严颜摇头:“城中粮情如何?”
严宏默然片刻,低声道:“存粮仅够三日。炭薪已尽,今日冻毙十一人。”
严颜闭目,老泪滚落。
“儿今日巡城,”严宏声音哽咽,“见一老妇抱孙尸痛哭。孙儿七岁,活活饿死。她问儿,太守大人不是说会保护百姓吗?”
“别说了……”严颜抬手。
“父亲!”严宏跪地,“刘益州值得吗?张任将军在剑阁死战,他能派去援兵吗?我们能等来蛮兵吗?”
不能。严颜心里清楚。黄忠南下近一月,音讯全无。
严宏退出后,书房只剩严颜一人。他翻开《战国策》,烛光下字句如刀:
“豫让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众人遇我,我故众人报之。至于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
严颜苦笑。刘璋待他如何?二十三年来,不闻不问,猜忌防范。他数次请增兵加固城防,皆被驳回;求钱粮赈灾,成都一拖再拖。
这叫国士之遇吗?
他继续往下读:
“襄子大义之,乃使使持衣与豫让。豫让拔剑三跃而击之,曰:“吾可以下报智伯矣!”遂伏剑自杀。”
豫让死了,成全了忠名。可智伯的仇报了吗?没有。
那么他严颜若死,益州就能保全吗?不能。剑阁将破,蛮兵被阻,成都孤立——益州沦陷,已成定局。
他的死,除了让巴西多添十万冤魂,还有什么意义?
严颜起身,走到窗前。夜雪又起,城中一片死寂。没有灯火,没有炊烟,只有寒风呜咽。
他仿佛能听到婴儿啼哭,老人呻吟。
这些都是他守护了二十三年的子民。
“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严颜喃喃。
何谓道?保境安民是道。
何谓义?让百姓活命是义。
他走回案前,提笔。笔尖悬在纸上,颤抖。
许久,一滴墨落下,晕开。
他终是没有写下只字。
严颜放下笔,走到墙边,取下环首刀。刀身冰凉,映出他苍老面容。
“先主,”他面向成都方向,缓缓跪下,“颜负您所托了。”
“主公,颜不能再效忠了。”
“巴西的父老乡亲……颜,尽力了。”
雪落满窗,夜尽天明。
十一月二十八,辰时,涪水江心。
诸葛亮再乘扁舟而至。这一次,严颜未开城门,只立于城头。
“诸葛先生,”严颜拱手,声音沙哑,“先生昨日之言,句句在理。晋王仁德,颜感佩于心。然——”
他深吸一口气:“颜受刘氏厚恩,先主临终嘱托,不敢或忘。背主之事,颜实难为之。请先生回禀晋王:严颜守巴西二十三载,今当守至最后一刻。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城头守军闻言,皆挺直腰背。
诸葛亮立于舟中,仰视城头,良久方道:“将军忠义,亮深敬之。然亮仍有一言:将军不为自己计,当为城中十万军民计。今亮暂退,然粥棚药帐不移,城门随时可开。将军若改心意,亮随时再来。”
他躬身一揖:“望将军保重。”
小舟调头,缓缓驶离。
对岸箭楼上,黄忠等人全程目睹。文丑急道:“将军,严颜不降!是否准备攻城?”
黄忠抚须,独眼微眯:“不急。诸葛先生说了,五日之期。”
许攸眼珠转动:“军师虽未说动严颜,然已种下种子。观严颜神色,其心已乱。只需再加一把火……”
“什么火?”
许攸微笑:“将军可令弓手将劝降书信射入城中,将晋王三诺广而告之。同时,加大施粥力度,让城中军民皆知——出城,即有生路。”
黄忠点头:“便依你。文丑将军,你来办。”
“诺!”
江心,诸葛亮的小舟渐行渐远。他回望巴西城头,那面“严”字大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羽扇轻摇,诸葛亮低声自语:“严公骥,种子已种下,何时发芽……就看你的造化了。”
雪愈急,江雾浓。
巴西城头的坚守,在粮尽那一刻,终将面临最后的抉择。
而此刻,南方数百里外,马超的西凉铁骑已如利剑出鞘,直指南中蛮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