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小村问诊(2/2)
向村民打听才知道,林有已给所有病人都看了一遍,开了药方。
但他随身带的药材已用尽,只能告知村民方子,让他们日后自行去镇上药铺抓药。
此刻,林有正带着人在村民的陪同下,挨家挨户地进一步排查,试图找出确切的病因。
他对大家说,村民的病很可能是同一种原因造成的,必须弄清大家共同的饮食或接触了什么东西。
林呈便跟着老村长,一路找到了正在一户人家灶间查看的林有。
几人汇合,又跟着林有排查了两三家,林有眉头越皱越紧。
生病重的一些人家看完后,他随林呈一起来到了老村长家吃饭。
村长又叫来几位村中几位老者作陪。
众人刚在桌边落座,林呈便问林有:“可有眉目了?到底是什么原因?”
老村长摆手道:“先坐下,边吃边说。”
林有舀了一勺粥,却没立刻吃,而是看向老村长,面色凝重地问道:“村长,我方才走了几家,发现家家做饭,锅里都煮着一种灰黑色的糊糊,闻起来怪怪的,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我问了他们,他们都不肯说。”
老村长眼神开始躲闪,支支吾吾道:“哦,那是……是我们在山里找的吃食,捣碎了混着粮食吃,能顶饿。吃了有些日子了,也没见谁吃出毛病,应该没毒。”
林有放下勺子,语气严肃:“我没说它有毒。但行医讲究溯源。你们村突然这么多人出现相似病症,极可能是吃了或接触了同一种不洁之物。只有弄清根源,才能设法避免复发,否则我开的药只能缓解一时,治不了根本。”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提醒,“不瞒您说,我们不久前曾亲历过一场疫病,官府当时直接封了发病的地方,不让人进出,生病的人只能等死,若是你们村不能及时阻断病源,最后蔓延全村,官府也有可能认为你们是疫病!”
毕竟发病的症状都很像,这么多人患同样的病,说是传染病也没人怀疑。
老村长和几位陪坐的老者闻言,脸色都变了,从心底泛起寒意。
村里之前也请过赤脚郎中,开了药却不见好,反而越来越多人病倒,这才让他们慌了神,派人去县城寻医,阴差阳错救了刘二柱。
迟疑了半晌,老村长终于松了口,声音低哑:“是、是蝗虫,那种糊糊是蝗虫粉”
“蝗虫?!”林有、林呈等人,几乎异口同声,脸上写满了震惊。
林有脸上带着难以置信:“你们为何要吃蝗虫?”
老村长梗着脖子,语气带着几分倔强:“是我让大家吃的。怎么,这东西吃了会死人?”
林有脸色古怪:“鸟雀、家禽都吃蝗虫,可见本身无毒,只是我从没见过有人吃这东西。”
林呈心中同样诧异。
在这个时代,蝗虫被普遍视为“神罚”,百姓唯恐避之不及,甚至会设香案祭拜,祈求蝗神离去。
主动捕食蝗虫,简直是从没听说过。
林呈忍不住问道:“你们是怎么想到吃蝗虫的?”
作为现代人,林呈自然知道蝗虫能吃,现代甚至有人工养殖用作食品,在烧烤店也见过炸蝗虫,可他自己从未敢尝试。
老村长见他们震惊,反倒挺直了些佝偻的脊背,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得:“鸟雀能吃,鸡鸭能吃,人为何不能吃?老头子我活了六十八年,黄土埋到脖子了,什么能入口,什么不能,心里头清楚的很!
别人都说蝗虫碰不得,有毒。可你们看——”
他指向院子里几只正在踱步的母鸡,“鸡吃了,下蛋都勤快了!鸭吃了,长肥了几斤!我们全村人断断续续吃了一个多月了,也没吃死人!
那些被蝗虫啃光粮食的几户,要不是靠着这蝗虫粉掺和着野菜度日,早就饿死了!”
他越说越激动,脸上泛起红光:“我打小家里就穷,饿极了的时候,就跟着鸡屁股后头转,鸡啄什么,我捡什么,蚱蜢、土蚕、地老虎……都吃过!从来没被毒死!
这次蝗虫来了,别人吓得烧香磕头,我瞅着家里那几只鸡追着蝗虫吃得欢,就心一横,抓了几把,用开水烫了撒点盐吃!没死,后来就让家里人吃。
再后来,村里有几户实在揭不开锅的,我也让他们去抓,晒干了磨粉野菜里吃!”
旁边一位陪坐的老者忍不住插话,语气里带着感激和后怕:“是啊,多亏了村长!要不是他,我一大家子早就出去讨食了!”
另一个老头咂咂嘴,竟露出回味的神色:“还别说,那蝗虫用油细细炸了,撒上一把盐,酥脆咸香,真是顶好的下酒菜!”
“你个老不死的,还敢油炸?家里的油不要钱买?你也不怕你婆娘把你赶出去?”另一老头打趣道。
“嘿嘿,哪能多炸,就弄了一点,给老婆子吃了几只,她也说好吃!”
几人哈哈大笑起来,唯有林有脸色依旧凝重。
林呈看向林有:“莫非是吃蝗虫导致的生病?”
林有缓缓点头,又轻轻摇了摇,这模样让林呈有些困惑:“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敢确定,”林有沉声道,“但我发现,生病的人家里日日都吃蝗虫糊糊,那些没生病的,大多只是隔三差五吃一顿。我猜病根或许在这上面,可又说不清缘由。”
老村长瞪了几个说笑的老头一眼“说正事,别打岔”。
转头急切地问林有:“大夫,你确定是吃蝗虫闹的病?”
“不可能!”刚炫耀油炸蝗虫好吃的老头站起来反驳,声音发颤,“我们都吃了这么多天了,要死早死了!”
“鸡鸭吃了都没事,怎么人吃了就有事?定是别的原因!”另一个也急声道。
林有叹了口气:“我也只是推断。但所有病患家中,近期都吃过的食物只有这蝗虫。其他水、环境,并无不同。
若要确认,可寻一位身强体健、未曾发病的壮年,让他连续数日,只吃这蝗虫糊糊,看看是否会出现相似症状。”
老村长胸膛起伏,盯着林有一字一句地问:“大夫,真的是吃了蝗虫的缘故?”
林有坦然迎着他的目光“不能完全断定,我刚刚说了,你们可以找人试一试,要么,你将病人都找来问问,他们是不是天天吃蝗虫糊糊。”
老村长也顾不上吃饭了,起身就往外跑,没多久便领着二十来个生病的男女老少来到屋里,门口还围了些没生病的人看热闹。
林有挨个询问。
生病的这些人近一个月几乎日日都吃蝗虫糊,而门口没生病的人家,隔三差五才吃一次。
林有这次肯定的下了判断:“这病是吃蝗虫引起的。”
这话一出,屋里屋外顿时乱作一团,村民们纷纷互相指责。“
我就说这是老天爷的惩罚,偏要吃,这下遭报应了!”
“都是村长让吃的,我看别人吃没事才跟着吃,没想到却害了全家!”话语里满是对老村长的埋怨。
“呜呜呜,我不想死”。
老村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他那十来岁的孙女从灶房跑出来,叉着腰挡在爷爷身前,对着众人喊道:“又不是爷爷逼着你们吃的!当初是你们闻到味,跑来问爷爷吃的是什么,爷爷不肯说,你们还骂我们家小气,甚至晚上偷偷来偷看!爷爷说了,吃出事不负责,是你们自己要吃的,现在倒想怪到爷爷头上!”
“哪里有你个小姑娘说话的份!”有村民恼羞成怒地呵斥,“没大没小的!”
“就是,村长也不管管!”
老村长摆了摆手,拦住要争辩的孙女,踉跄着走到林有面前,声音艰涩:“大夫,这病怎么治,会不会死人?”
林有安慰他:“你别着急,这病死不了人,能治的,按照我开的药方吃几天就没事了。”
“这种糊糊以后尽量少吃。”
林呈皱着眉思索半晌。
在他的认知里,蝗虫是能吃的,那么人吃了为什么会生病呢,他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猜测,莫不是蝗虫里面有寄生虫?
若林呈前世上化学课认真一些就会知道,形成了蝗虫灾害的群居型蝗虫,不是那种绿色独居蝗虫,群居性蝗虫会通过腹部相互摩擦,身体变成黄黑色。
体内会产生一种有毒的物质,这种物质能驱赶鸟类,这样的蝗虫吃多了会对人体造成伤害,即使经过了蒸煮炸也没办法完全消掉。
可林呈是上课经常开小差的美术生,只猜测大家吃的蝗虫里面有寄生虫。
而寄生虫是可以通过蒸煮炸灭掉的。
他上前几步开口道:“你们吃蝗虫糊糊,都是怎么做法?是生吃、水煮,还是油炸?”
他让生病的村民逐一说出来,统计后发现,这些人大多是把晒干的蝗虫粉用温水泡开就吃,有时图省事,甚至直接用冷水泡;而那些没生病的,就算吃蝗虫糊糊也会煮上许久。
他拉着林有低声说了几句,林有微微点头“有这种可能。”
林呈对着众人解释道:“蝗虫体内或许藏着肉眼看不见的虫子。只用温水或冷水泡,这些虫都死不了,吃进肚子里,自然会引发腹痛、起红疹。
你们往后再吃,务必多煮几遍,彻底煮开,杀死里面的虫,或许就不会生病了。当然,最好还是听大夫的,尽量少吃。”
他又以“读书人”的身份补充道:“大家也别担心是什么天谴。蝗虫本就是害庄稼的害虫,啃食草木粮食,害人不浅,上天怎会因吃害虫而降罪?我曾在书上见过,前朝有位大将军,打仗时粮草断绝,就是靠吃蝗虫渡过难关,最后还打了大胜仗。”
大家互相看看,结合林有的诊断和林呈的解释,渐渐露出恍然和懊悔的神色。
“对、对!我家那口子就是图快,老是泡着吃!”
“哎呀!我想起来了,我家娃出疹子前,就是偷吃了没煮开的!”
屋里再次喧哗起来。
“你个懒婆娘!我就说让你煮透了!你偏说泡一泡就行,还省柴火!看把全家害的!”一个汉子冲着自家女人吼。
那妇人也不敢反驳,只低着头嘟囔:“以后再也不偷懒了,都煮得透透的。”
各种声音吵闹得人耳朵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