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骗术(2/2)
再这样堵着路,只怕冲突会愈演愈烈。
林呈寻了处稍宽敞的地段,召集人手,重新调整队形:所有车辆人员一律紧贴道路右侧行进,让出左侧一半路面供他人超越。
每隔十丈便安排一名拿着武器的汉子警戒,既防人冲撞,也防趁机偷抢。
同时再三叮嘱各家各户:看好孩子,盯紧粮食!
队伍再次动起来后,后方被堵许久的人流如开闸洪水般汹涌超前。
队尾几户人家的板车被挤翻,粮食洒了一地。
巡逻队几人立刻亮出刀棍,揪出几个趁乱伸手偷摸的,当场打得哭爹喊娘。
这番狠厉手段镇住了多数人,再令其余人依次从左侧通过,不得拥挤,便无人敢再生事。
即便如此,一天下来,仍有几户人家推车上的粮袋被割了口子,损失不小。
妇人们心疼得直掉泪,男人们也唉声叹气。好在孩子都没丢,已算不幸中的万幸。
当晚,林老头和族长、族老们提着铜锣,在营地里来回走动,嘶哑着嗓子一遍遍提醒:“盯紧自家的人和物!钱财粮食贴身藏好!”
接下来的一天,又走了四十几里。
孕妇们也未再出状况,一切似乎正朝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林呈却察觉到了另一种悄然蔓延的危机。
邪教的人混入了流民队伍,开始公开传教、售卖符箓。
他们大多身着洗得发白的道袍,挎着鼓鼓囊囊的褡裢,在人群里穿梭游荡。
几张粗劣的黄裱纸符,几段神神叨叨的咒语,再配上几手粗浅却足以唬住惊惶百姓的“戏法”,便能从流民们手里换取粮食银钱。
“老母垂怜!赐符避祸!”
“金人不日就至!唯有诚心供奉,求得老母护身灵符,方可消灾免难!”
光靠嘴说,自然难以从这些逃命尚且艰难的流民手中榨出油水。
于是,他们当众表演起了“神迹”。
“清水书符”,手指蘸水,在黄纸上虚画,纸上慢慢显出暗红色的“符纹”。
“香灰显字”,将香灰撒入清水碗,灰烬自行聚成模糊的“平安”字样。
围观的流民发出阵阵惊呼,不少人当真从本就紧巴的口粮里抠出一点,或是交出刚挖到的野菜,去换那一张张据说能“刀兵不侵”的纸符。
林呈冷眼旁观。都是些江湖骗子的老把戏。
清水显符,无非是用姜黄或碱水预先处理纸张,遇水或汗唾液就显色。
香灰聚字,碗底怕不是藏了磁石。
可在这朝不保夕、心神惶恐的时,这些粗浅伎俩,偏偏就成了许多人抓住的“救命稻草”。即便心里将信将疑,也愿赌个“万一灵验”。
只要不骗到自己人头上,林呈本不愿多事。
之前族长早就有过叮嘱,说这些人是骗子,大家对道人普遍存着警惕,不让他们轻易靠近。
然而,随后发生的一件事,却让族里几位老人也动了心思。
那是一对带着一双年幼儿女的夫妻。
儿子约莫四五岁,面红耳赤,昏睡不醒,显然发了高热。
妻子抱着孩子六神无主地哭,丈夫则拦住了路过的两个道人,跪地磕头:“求仙长救命!救救我儿!”
那两个道人一高一矮,对视一眼,高个的捻须道:“小娃娃冲撞了煞气,邪热入体。寻常药石无用,须得老母灵符化水,驱邪退热。”
夫妻俩如见救星,连连哀求。
矮个道人装模作样地焚香祷告,画了道符,烧成灰烬放入破碗,又掺了些腰间葫芦里的水,念念有词一番,递给那男人:“喂给孩子服下,心诚则灵。”
男人慌忙接过,撬开孩子的嘴,将符水小心灌了下去。
说来也奇,不过一刻钟,那孩子额上竟见了汗,呼吸也平稳了些,高热似乎真的退了。
“神仙!真是活神仙啊!”夫妻俩喜极而泣,对着道人连连叩拜。
周围目睹的流民更是哗然,许多人当即围上去,争抢着要用粮食换符。
林呈猜测那葫芦里的水多半掺了提前备好的退热草药粉。
小儿急热,出汗即退是常事,这番巧合却被道人利用,成了活生生的“神迹”。
让他心头一沉的是,自家队伍里几位叔伯长辈,亲眼目睹此事后,竟也凑了过去,与那两个道人攀谈起来,言语间颇有些意动。
林呈让人将几位长辈请回来,直言提醒那都是骗人的把戏。
一位叔叔却道:“三郎,那些显符聚字的戏法,我们晓得是假的。可他们治病退热的法子,像是有些真本事!我们过去,也是想问问他们有没有现成的药和丸药,买点备着,万一往后有个急症,也能救急。”
话说到这份上,林呈就不好再拦了,只能由他们去。
这些邪教徒,手段高明能说会道,若不尽早揭露根底,会有更多的人被骗。
不多时,三个老人就花几两银子,买回几颗据称能“治百病”的褐色药丸。
林呈接过药丸,凑近闻了闻,气味有些熟悉。他让林世安去把林有大夫请来。
将药丸递给他“您给瞧瞧,这是什么药?”
林有接过,仔细看了看色泽,又用指甲刮下些许粉末,放入口中细细品味片刻,眉头便皱了起来:“山楂,陈皮,炒麦芽……还有些甘草。这是消食的丸子。”
“消食丸?”一个买了药的老人急问,“那……那能治百病吗?”
林有嗤笑一声:“百病?它只治一种病。若是吃得太饱,腹中胀满,嚼两粒或许能舒坦些。”
“什么?!”几个老头顿时瞪圆了眼睛,“你是说,那臭道士拿消食丸骗我们说是神药?!”
“就是这个意思。”
“反了天了!敢骗到老子头上!”几个老头气得胡子直抖,撸起袖子就嚷嚷起来,“老大!老二!死哪儿去了?你们老子被人骗了钱,还不赶紧带人去讨回来!”
几家的儿孙闻讯聚拢过来,问明缘由,也是火冒三丈,抄起棍棒柴刀就去找人算账。
林呈没拦,也没跟去。他心里清楚,怕是没用了。
果然,不到一刻钟,一群人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找遍了,那两道士早没影了!”
“别让我再撞见,否则非扒了他们的皮!”
“现在说这狠话顶什么用?”一位婶娘忍不住抱怨,“族长他们一再提醒,让你们别信他们,别买他们的东西,你们偏不听,总觉着自己见识多,聪明不会被骗。这下好了,几两银子打了水漂,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挣回来这几两银子?”
几个犯错的老头耷拉着脑袋,任凭家人数落,一声不敢吭。
饭后,一位叔叔悄悄找到林呈,苦着脸诉苦:“三郎,我们真没想花那么多钱……不知怎么的,被他们几句话一哄,脑子一热,就把身上的钱全掏出去了。”
他偷眼瞧着林呈的神色,又期期艾艾道,“三郎,你本事大,能不能帮我们把钱追回来?你肯定有办法的,对吧?”
林呈摇摇头:“叔,若是明天还能见到那两人,我让人帮你们把钱要回来。可他们若是就此跑了,咱们还要赶路,总不能一直在这儿等着。那钱,怕是难追回来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总不能为了他们被骗的几两银子,其他人都不走了吧。
老头闷闷不乐地走了。
次日,几个老头眼睛瞪得溜圆,在流民群中搜寻了一上午,也没见昨日那两个道士的踪影。
他们愈发丧气,看来钱是真的要不回来了。
然而,那两个道人没来,却来了三个生面孔道士道婆,两男一女,皆作道人打扮,又开始在人群中表演类似的“神迹”。
说辞也同昨天的两人差不多。
这三人有意无意的,一直就在林呈他们队伍的周围转悠,一天没离开过。
看样子,是他们的同伴昨天在这里赚了大钱,觉得自己这里的钱多好骗,继续来发财了。
这绝对是一伙的!
林呈想了想,有了主意,点了林世福、吴冬山、林世安等十几个精干汉子,吩咐他们带上家伙,随自己过去。
他拨开围观的人群,走到正在卖力表演的“道人”面前。
“几位道长,好手段。”林呈声音不高,却让喧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了不少。
那三人打量林呈,见他身后跟着的汉子个个精壮彪悍,面色不善,心中警惕,脸上却堆起笑容。
为首一个长须道人行礼道:“无量天尊。老母慈悲,赐下法门济世救人而已。”
“哦?不知是哪位老母?”林呈问道,“既能驱邪治病,为何不直接显圣,灭了祸乱人间的金兵,解了这天下兵祸?也省得诸位在此辛苦奔波,向这些吃不饱肚子的流民‘化缘’?”
这话让周围一些流民露出思索之色。
那道人脸色一沉:“尔等凡夫俗子,岂能妄测天意?老母自有安排!”
“天意?”林呈笑了笑,“巧了,我也略通些‘神迹’,不如演给诸位看看,请各位品评品评。”
不等道人反应,他回头道:“世福,把东西拿来。”
林世福立刻端上一个木盘,上面摆着几个碗、一沓黄裱纸和一小包香灰。林呈当众演示了“香灰显字”,碗底果然聚起模糊字迹。
那三个道士和道婆脸色微变,悄悄往后挪步,想找机会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