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郭家里(2/2)
明明出发前三叔都提醒过要小心,他们还是大意了,没注意到顺义军还有埋伏。
刚开始,他们和郭家里的人前后夹击,把顺义军打得节节败退,正打得酣,没料到顺义军还有一百多人埋伏在远处,见有外人介入,立刻冲出来参战。
幸好顺义军都是些虾兵蟹将,身手稀烂,不然自家这边死伤只会更多。
等了半天没听到训斥,林世福悄悄抬起头,偷瞄了一眼爷爷和叔伯们的脸色,见他老子脸色铁青,又赶紧低下头去。
族长打破了沉默:“临行前就说好了,打仗总有死伤,不怪你们。世福、吴老大,对上三百多人,只死了五个,已经做得很好了,别往心里去。”
族长发了话,林老头也不再板着脸吓孙子,只叮嘱道:“往后做事还是要仔细些,多学学你们三叔,凡事尽量想周全。像这次,就该先在周围查探清楚,看看有没有埋伏。”
“知道了,爷爷。”林世福低声应道。
正说着,郭家里堡墙上的吊桥缓缓降了下来,郭族长带着一群人迎了出来。
互报姓名后,郭族长热情地邀请林呈一行人进堡歇息。林呈几人便跟着郭族长穿过木板吊桥,走进了堡内。
一进堡,阵阵纺织声夹杂着酒香飘了过来,各家屋顶炊烟袅袅,一派安宁景象,恍惚间竟像太平盛世一般。
不愧是被土匪惦记的富裕乡堡,路上的孩子们个个脸色红润,穿着厚实的衣裳,显然都是吃饱穿暖的。
郭族长家收拾得干净整洁,院子里的大桌上已经摆满了菜肴:炖大鹅、红焖带皮羊肉、烧鸡、四喜丸子、素三鲜,满满当当一大桌。
郭族长热情地招呼众人入座,让他孙子给每个人倒了一大碗酒,自己举起酒碗,高声道:“多谢诸位好汉出手相助!这碗酒,我敬大家!”
说罢,仰头咕咚咕咚喝干了碗里的酒。
林呈几人见状,也各自陪喝了一口。
尽管郭家人一再劝酒,说这高粱酒是自家酿的,管够,让他们放开了喝,菜也都是实打实的硬菜,可毕竟今天自家这边死了人,林呈几人都没多喝,始终保持着清醒,吃饱后就不再端酒杯了,就连平日里最爱喝酒的林老头,也克制住了。
席间闲谈,林呈几人才知道,郭家里之所以富裕,是因为村里妇女都靠纺织挣钱,男人则酿酒售卖,日子过得比周围村落都宽裕。
郭族长又提起感谢的话,说愿意送一头猪、三百斤粮食给他们。林老头几人连忙推辞:“老哥哥太客气了,不用这么破费。”
郭族长摆手道:“若不是诸位出手相助,我们被围得没法外出,到最后不仅要损失更多钱粮,恐怕连命都保不住。这些东西不多,就是一点心意,还请各位务必收下,千万别推辞!”
林呈几人见他态度坚决,便不再推辞,应了下来。
饭后,林呈几人没多停留,提出要告辞。
郭家人也没多留,只是在让人去搬粮食和猪的时候,郭族长期期艾艾地问道:“那些被捆起来的顺义军,你们打算怎么处置?”
众人都看向林呈。这一路林呈没怎么出头,此刻郭族长等人才反应过来,这个年轻人竟是主事拿主意的,对他的态度又热情了几分。
林呈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心思,直接问道:“你们是想要这些顺义军的人?”
郭族长对着身边的孙子使了个眼色。
一个和林呈年纪相仿的年轻人立刻走上前来,对林呈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林呈跟着他走到偏僻处。
年轻人开门见山:“如今北方打仗,到处都在征兵。往年能用钱抵消兵役,今年却不行了。这些人你们南下带着也没用,倒不如交给我们。”
林呈没说话。
自家这边为了帮忙,死了五个人,从顺义军那里收缴的东西,也只有五把火枪、三十几两银子和一些武器,没什么值钱的。
而郭家里这边,一个人都没死。现在他们想白要俘虏去充军,林呈自然不愿意。
他问道:“征兵不查户籍吗?这些人都是盗匪,能通过查验?”
“这个我们自有办法。”年轻人咬了咬牙,说道,“这样,每个人,我们出一两银子买。”
一两银子,往年足够抵消一次一个人的兵役了。
林呈摇头:“不要钱,换成布吧。一个人换一匹半布,怎么样?”
世道越来越乱,银子的用处有限,还是物资更实在。
况且他看这郭家里纺织业发达,想必不缺布。
果然,年轻人想都没想就答应了,随后匆匆跑去和他爷爷商量。
林呈慢悠悠跟在后面,见到族长等人后,把用俘虏换布的事说了。
几人神色都轻松了些:“那些废物还能换布,不错不错。”
林老头叮嘱道:“等会儿把粮食和布多分点给死了人的家里,往后得多顾着点他们。吴老大、郑老大,这些没了顶梁柱的家庭,你们多照看些,别让人欺负了。要是有困难,就来找我们几个老的,我们想办法。”
吴冬山和郑甲连忙应下。
正说着,对面一户门前,一个道人走了过去敲门,门开了,
这道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裙,挎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褡裢,手里攥着一小束晒干的艾草,脚下趿着麻鞋,满脸堆笑地对开门的妇人道:“善人安好!本座乃闻香教主、前法王石佛的大弟子,特来帮你家度灾解难。”
妇人警惕地看着他:“什么灾?我家好端端的,你这道士别在这里咒人!”
道人不慌不忙地说道:“善人可知,金人已大破山海关,不日就将南下?到时候别说你们这小小乡堡,就连县城、府城都保不住!金人形似野兽,生吃人肉,渴了就喝人血,根本不把汉人当人看,只当猪羊养着,饿了就直接烧烤来吃!”
一番话听得妇人脸色发白。
金人残暴,这事谁都知道,她强作镇定地说:“就算金人打来了,你一个人也救不了我们吧?怕不是来骗钱的!”
道人一脸庄严:“闻香教无生老母乃天生娘娘下凡,只要加入闻香教,向她老人家祈祷,她自会庇护教众。娘娘多次显化神迹,前不久,望都东乡的张乡绅,捐了百亩田买功德符,如今他家牛羊兴旺,家人康健,这就是老母的恩典!你没听说过吗?”
“倒是听过……”妇人神色犹豫了,“怎么加入你们闻香教?”
“添二两香油钱就能入教。”
“二两?”妇人声音一下子提高了,脸色也变了,“我没那么多钱,不入了!金人真打过来,大不了一死!”
“善人别嫌银子多啊!”道人急忙劝道,“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命没了,田产再多有什么用?如今山海关已破,金人南下,这地界迟早要遭兵祸。那些没入教的,迟早要成刀下鬼、釜中食!入教交积香钱,不仅能免今生劫,还能积来世功,老母在册上记着你的功德,来世直接登龙华会,做神仙中人!”
妇人嫌香油钱太贵,不想再听,就要关门。
道人眼疾眼快拦住门:“善人别急!若是手里银钱不凑手,也可以拉人入教。拉一个人入教,香油钱能少出两百文;拉十个人,就能免费入教!”
妇人迟疑道:“我先想想。”
道人点头:“也行,善人好好考虑。老母示下,不可强迫教众,入教后都是家人,不分上下。”
说着,他从褡裢里掏出几道符递给妇人,“善人,入教不急,你先瞧瞧这功德符。黄皮纸、朱砂印,画的是莲花托老母,还裹着五色线、装着艾草香灰,是老母座下亲赐的上品符!戴在身上,不仅能护你,还能护你家孩子。要不要来一张?老母的恩典不等人!”
妇人问:“这符要多少银钱?”
道人一乐:“不要钱,几斤粟米就行。”
妇人喜道:“你等着!”说完关上门,匆匆回屋装了一袋粮食出来,换了两张符,开开心心地回屋了。
道人把粮食收好,又往下一户人家走去。
林老头听得有些心动,对身边人说:“这闻香教是什么教派?咱们没听过。不过,几斤粟米换两张符,也不贵,要不,咱们也去换两张,求个心安?”
“我看可以,听那道士说,他们教的菩萨挺厉害的。”族老附和道。
见他们真要去换符,林呈赶紧阻止:“都是骗人的!”
“老三,你怎么知道?”林老头问道。
林呈心想,这拉人入教的模式,跟后世的传销没两样,而且黄符根本不可能保平安,这分明是邪教。
他斟酌着说道:“要是那道士说的老母真有那么厉害,为什么不直接把金人灭掉,反而要从百姓手里要香油钱、符纸钱?这些不过都是敛财的手段罢了。“
“我在书上看过,每逢战乱天灾,就有妖人用这种方式骗人钱财,前朝就有过类似的教派,叫白莲教,大家千万别信!所谓的神迹,都是人造出来的障眼法。”
白莲教是明末才有的,这平行时空的大雍出现个闻香教,也不稀奇。
几个老人听林呈说这是书上记载的,都信了,对着那道人的背影指指点点。
道人察觉到他们的目光,不敢多停留,赶紧提着褡裢走远了。
没过多久,郭家人就带着粮食、布匹、一头肥猪,几坛酒来了。
二十几个汉子搬着东西,同林呈一行人跟着出了乡堡,东西放下,双方告辞,郭家人把捆在一起的顺义军俘虏带走了。
他们在郭家里吃饭的功夫,留在大本营的人已经把这些俘虏再搜刮了一遍,但凡看得上眼的衣服都扒了去,此刻不少俘虏只穿着单衣,冻得瑟瑟发抖的被郭家人带走了。
林呈指着郭家人送来的东西,还有之前从顺义军那里缴获的物资,让林世福、林世贵几人负责分配。
一群人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会儿,很快定出了分配办法:收缴的银子,平均分给死了人的家属,再额外给每家分一匹布。
参战的人,每人分一匹布。
一头猪和几坛酒,晚上休息的时候一起吃掉。
剩下的零碎东西,当作巡逻队的备用物资。
林呈没什么意见。
物资和银钱很快分发下去,队伍重新整顿好,继续往南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