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永夜帷幕的垂落(19)(2/2)
他的眼睛瞪大到骇人的程度,浑浊的瞳孔在涣散的边缘疯狂颤动。
然后,幻觉降临了。
在他急速模糊、被生理性黑暗吞噬的视野中,雅文邑那张冰冷复仇的脸开始扭曲、晃动、重影。
首先重叠上来的,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穿着老式白色研究服,身形清瘦,戴着眼镜,眉眼间依稀有着与雅文邑相似的轮廓,却更年轻,更天真。
那是雅文邑口中已被遗忘的哥哥,一个本不该存在于乌丸莲耶记忆任何角落的幽灵。
那模糊的幻影沉默地站着,眼神里没有仇恨,只有深不见底的悲哀,和一丝对眼前这具狰狞躯体的怜悯。
不,不止一个。
在那年轻研究者的幻影之后,更多朦胧的影子从意识的深渊里涌现出来。
他们面目模糊,无声无息,层层叠叠,挤满了乌丸莲耶急速缩小的视野边际。
有些穿着病号服,身体扭曲成非人的姿态;有些身着黑衣,胸口绽开血花;有些只是黑暗中一双双绝望、愤怒或空洞的眼睛……
他们是他漫长岁月里为了铺就永生之路而碾过的“实验体”、“失败品”、“叛徒”、“知情者”、“绊脚石”
是无数个被抽象成数字和代价,早已连面容都消散在档案尘埃里的牺牲者。
这些无声的、庞大的幽灵群像,将他团团围住。
最终,所有这些重叠的、摇晃的、悲哀的、愤怒的幻影,仿佛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开始向中心汇聚、压缩、融合。
它们凝结成了一张脸。
一张出奇年轻、英俊、棱角分明的脸庞。黑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如鹰隼,里面燃烧着纯粹的野心、智慧的光芒,以及对未来毫无保留的征服欲。
那张脸上没有皱纹,没有衰败,没有浸泡在营养液里的苍白与浮肿。它充满生命力,甚至带着一种灼人的理想主义光彩。
那双年轻的眼睛,此刻正穿透数十年的时光与罪孽,死死地凝视着瘫在地上、正走向死亡的衰老自己。
那双眼睛里,没有幽灵们的悲哀或愤怒,只有一种更复杂、更刺痛的东西。
那是极致的鄙夷,混合着一种深沉的、仿佛看到最珍贵之物被亲手碾碎成泥的悲恸。
乌丸莲耶残存的、被肾上腺素强行点燃的最后一缕意识,在无边无际的冰冷与黑暗中,发出了微不可闻的、最后的震颤:
“那是……谁?……”
一个早已被他自己谋杀、埋葬、遗忘的身份,如同沉船最后的桅杆,刺破了记忆的漆黑海面。
那是他自己。
是那个尚未被无尽的岁月和永生的贪婪所腐蚀,还相信着可以通过智慧与力量改变世界,心中尚存一丝“人性”底线与温度的最初的自己。
是那个他为了踏上这条以鲜血和白骨铺就的不朽之路,第一个就必须亲手扼杀、背叛并抛弃的灵魂。
原来……最终的审判官,来自他早已亲手毁灭的过去。
在对自己一生罪孽最清晰、最无处遁形的认知中,在对那个“最初之我”惊鸿一瞥却宛如永恒的对视里——
乌丸莲耶扩散的瞳孔中,最后一点微光熄灭了。
肾上腺素带来的心脏疯狂搏动,在达到一个凄厉的高峰后,骤然失力,挣扎着、颤抖着,最终化为一条冰冷、平直、再无起伏的直线。
他脸上最后凝固的表情,是一种冻结了的、极致的惊愕,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荒诞绝伦的悔恨。
仿佛在生命终点,他才终于看懂了这场由自己撰写、却早已失控的悲剧剧本,最后一页上那讽刺的署名。
冥河号最深处,永恒的囚笼里,最终归于真正的、死寂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