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异变与安眠2(2/2)
“吾辈能感觉到,能清晰地感觉到,和肉体的……联系。”
她低头,看着自己仿佛半透明的手指,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不是切断、不是抛弃,似乎只是……暂时分开了。”
说完这些,绫重新抬起头,红宝石的眼眸转向将臣,然后,她伸出手指,轻轻指了指他的脚下。
“而且,狗修金现在……”
她的睫毛轻颤,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仿佛在陈述某个奇妙事实的认真。
“貌似也是和吾辈一样的状态哦。”
听闻,将臣顿时一愣,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脚上。
那双穿着棉质睡裤的腿,从膝盖以下,清晰地……悬在空中。
他的双脚,自始至终,都没有碰触到神社冰冷的地面。
(原来如此……)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为什么自己刚才握不到丛雨丸的刀柄,为什么身体的感觉如此轻盈又不真实,为什么从“惊醒”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感受到地面传来的、那份踏实的支撑力。
他也在飘着,他也是一种灵体状态。
所以,自己并没有死。
这个认知如同温暖的潮水,瞬间冲淡了之前弥漫心头的冰冷与恐慌。他长长地、彻底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刚才那场“我是不是猝死了”的荒谬恐慌彻底排出体外。
似乎是为了验证两人是否能够“触碰”彼此,绫无声地飘近了一些。
她伸出那只小小的、近乎半透明的手掌,试探般地,轻轻塞进了将臣垂在身侧的掌心里。
将臣下意识地收拢五指。
掌心传来柔软的、温热的、熟悉的触感。那些纤细的手指,在他掌心里乖巧地蜷缩着,指尖微凉,却带着令人安心的、真实的温度。
(能够碰到。)
将臣的心,彻底落回了胸腔。
(还好……还好没有出现那种“二人明明面对面,却永远碰不到彼此”的、如同身处两个平行世界的绝望情况。)
他握着绫的手,稍稍收紧了一些,像是在确认这份触感的真实性。
绫也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垂下的睫毛在月光下投落浅浅的阴影。
然而,当最初的慌乱与庆幸逐渐平息,那个最初的问题,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愈发清晰地凸显出来。
自己和绫,为什么会以这种“灵体”状态,出现在深夜的神社?
结合目前的情况,自己肯定不是死了。绫也并非永久变回了丛雨——她明确说,能感觉到与肉体的联系。
(那这算什么?梦境吗?不对,太真实了。)
(神隐?也不像,他们并未迷失,意识清醒。)
(某种召唤?还是……某种预兆?)
将臣的眉头紧紧锁起,浅橙色的眼眸里沉淀着深沉的思索。
绫也陷入了同样的沉思。她垂着头,翠绿的发丝遮住了半边脸颊,红宝石般的眸子里流转着迷惑与探寻。
即使是曾经活了五百年的“丛雨”,一时之间也难以理清这突兀变故的来龙去脉。
空气沉默下来,只剩下夜风穿过神社的轻响,以及远处隐隐约约的虫鸣。
然后——
“咳咳。”
两声轻微的、带着明显“提醒”意味的清咳,毫无预兆地从他们身侧传来。
声音并不大,却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打破了二人之间凝滞的沉默。
将臣和绫几乎是同一时间,猛地转过头,目光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然后,二人神同步地……愣在了原地。
在他们身侧约莫两米开外的地方,神社参道与主殿交接处的阴影边缘,蹲踞着一道巨大的、银白色的身影。
那是一只狗。
不,不对——
那绝不是普通的狗。
它的体型太大了,即使是蹲坐着,肩高也几乎与成年人的胸部齐平。通体的毛发是纯粹到近乎圣洁的银白,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如同绸缎般的光泽。毛发极长,尤其是覆盖颈背与四肢后侧的饰毛,随着夜风轻轻飘拂,宛如流动的银色云雾。
它的尾巴尤其引人注目——异常的长,几乎与身体等长,此刻正优雅地弯成一个流畅的弧形,尾尖轻搭在身侧的地面上,并没有左右摆动。
那双眼睛,是澄澈的、如同琥珀般的浑黄色,此刻正静静地、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意味,注视着他们二人。
更让将臣与绫几乎怀疑自己眼球的,是那张脸上——那巨大的犬科面孔上,此刻竟带着一种极其人性化的表情。
那表情里交织着无奈、感慨,还有一丝仿佛在看两个闹腾晚辈的、淡淡的慈和。
如此具有标志性的银白长毛,如此独特的修长尾巴,如此庞大而不怒自威的体格——
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臣的身体比思维反应更快。
他一把攥紧绫的手腕,将她整个娇小的身躯往自己身后一带,护犊子般地将她严严实实地挡在自己身后。他的脊背微微弓起,浑身肌肉紧绷,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浅橙色的眼眸里,警惕与戒备如同实质的锋芒,直直刺向眼前这头巨大的白色狛犬。
——狛犬。
神话传说中神社的守护兽,神明的使者,乃至神明本身的化身之一。
而眼前这头银白巨兽,其独特的形貌特征,与穗织古老传说中那位存在,几乎完美重合。
穗织这片土地上的神明之一——白狛,亦称“白山狛男神”。
明明应该是第一次见面,明明此前只在古老的绘卷和零星的祭典传说中窥见过模糊的影子。
然而,当将臣的目光与那双浑黄色的、仿佛能洞彻人心的犬瞳相遇时,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却如同深海的暗流,悄然涌上心头。
那巨大的白狛——白山狛男神——静静地凝视着面前这两个如临大敌的小小身影。
一个少年,明明自己也是灵体状态,浑身连把武器都没有,却毫不犹豫地将少女护在身后。
一个少女,从少年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红宝石的眼眸里交织着惊愕、警惕,还有一丝近乎本能的……怀念?
白狛那张充满人性化的脸上,那丝无奈的笑意似乎又深了几分。
它微微张开嘴,不是犬科动物的低吼或呜咽,而是清晰、低沉、如同古钟余韵般的人言:
“你们两个小家伙,这么紧张干什么?”
那双浑黄的犬瞳缓缓眨了眨,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
“毕竟……”
它的声音顿了顿,尾音拖长,带着一丝仿佛跨越漫长时光的、淡淡的感慨。
“这应该……并不是你们第一次见到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