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夜不能寐与往昔之影(2/2)
强大的力量带来的是无形的距离感,他深知这一点。
而在家族内部,这份远超常人的天赋和实力,在带来重视与资源倾斜的同时,也带来了更多的敬畏、期望,以及……难以避免的隔阂。
族人看他,更像是看一件珍贵的“家族利器”,或是一个需要被小心对待的“特殊存在”,那份关切背后,往往掺杂着太多复杂的东西。仿佛自己是什么抢手货一样,只要努力地贴近关系,就想着今后总能找机会从自己身上谋取一些好处。
他从未在那些人面前,表现出任何属于“脆弱”、“依赖”或“需要关怀”的模样。他的形象,必须是强大的、可靠的、无懈可击的。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摊开手掌,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凝视着掌心清晰的纹路和指关节处因常年练武留下的薄茧。
这双手,蕴含着足以轻易折断钢铁、击碎岩石的力量。这份远超常人的强大,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是他自幼苦修不辍的成果证明,是他血脉与天赋的彰显,是师父倾囊相授的结晶。
但同样的,这份强大,必然也伴随着代价。
武道以及世道的孤独,或许是其中之一。
这种力量在常人眼中,往往会引发生物本能般的恐惧与忌惮,或是令人望而生畏的疏离。而在家族中人眼中,那份敬畏往往比外人更甚,混合着对“力量”本身的渴望与对“掌控不了”的隐忧。
他不想要别人用那种看“非人怪物”或“危险兵器”的眼神看着自己,也不喜欢那种因力量而生的、仿佛自己高高在上、凌驾于一切的“虚荣”。
他心里所求的,从来都只是一份平视的目光。一份将他视为“高奕枫”这个人本身,而非“高家那个天才武者”或“拥有恐怖力量的个体”的、纯粹的注视。
换种更“幼稚”些的说法——尽管他外表表现得如何刚毅沉稳、强大可靠,但他内心深处,毕竟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怎么会不希望被人在意、被人关心、被人需要?渴望温暖与连接,是人之常情。
可矛盾的是,他又不想、也不习惯向家人宣泄这份情感。觉得那是一种软弱,一种对“强者”形象的背离,也怕给本就关系复杂的家族带来更多不必要的波澜。
仔细想来,这十多年来,真正将这份他所渴望的、纯粹的“在意”给予了他最多的,无疑只有一个人——林郁。
从差不多有记忆时起,大概五岁左右,他和林郁就是同学,更是邻居,几乎形影不离。
一段极其久远、几乎被时光尘封的记忆,在此刻夜深人静、心潮起伏之际,毫无预兆地浮现出来,清晰得宛如昨日。
那还是幼儿园的时候。
只是一次孩子们之间再常见不过的捉迷藏游戏。年幼的高奕枫自认为聪明,没有躲在那些容易被人找到的灌木丛或滑梯后面,而是瞄上了一个角落里闲置的、用来装体育器材的空铁皮柜子。
他费力地拉开有些生锈的柜门(对于五岁孩子来说已经很重了),小小的身子钻了进去,然后从里面把门带上。柜门内部没有把手,只有一个简单的插销,他顺手就拨上了。
柜子里一片漆黑,只有门缝透进极其微弱的光线。空气里有铁锈和灰尘的味道。他安静地蜷缩在角落,听着外面其他孩子奔跑笑闹的声音渐渐远去,心里还有点小得意,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绝佳的藏身地点。
可小孩子的耐心总是有限的。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似乎彻底安静了下来,黑暗和狭小空间带来的不适感也开始蔓延。他觉得有点闷,有点无聊,更重要的是,他想出去了。
于是,他摸索着爬到门边,伸出小手,去推那扇铁皮门。
没动。
他加了点力气,还是没动。
年幼的孩子心里开始有点慌了。他更加用力地推,用肩膀顶,那扇门却像是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而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好像从里面把插销拨上了。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吞噬了年仅五岁的高奕枫。黑暗仿佛有了实体,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孤立无援的绝望感让他小小的身体开始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起初,他还记得用手掌用力拍打铁门,制造出“砰砰”的响声,带着哭腔大喊:“有人吗?开门!放我出去!”
然而,外面一片寂静。游戏可能已经结束,孩子们都被老师叫走了,或者根本没人注意到这个偏僻的角落。
喊叫和拍打持续了一段时间,回应他的只有空旷的回音和掌心火辣辣的疼痛,恐惧和绝望交织,让他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这极度的无助中,某种深植于血脉和本能的东西,似乎被触动了。
虽然当时他并未正式开始习武,但那远超常人的力量强度和身体韧性,已然初现端倪。
哭着哭着,他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但眼泪依旧在流。他蜷缩在门边,那双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慢慢握成了小小的拳头。
然后,他抬起拳头,朝着面前冰冷的铁门,用力砸了过去。
“咚!”
“咚!咚!”
稚嫩的拳锋砸在坚硬的铁皮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疼痛传来,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机械地、一下又一下地砸着。恐惧化为了某种原始的破坏欲,他只想打破这困住他的黑暗囚笼。
铁皮门被他砸得凹陷下去,出现一个个小小的坑洼。双拳的关节处很快就被磨破,渗出血丝,混着眼泪,染在铁门上,留下淡淡的痕迹。
可他毕竟只是个五岁的孩子。力量再异于常人,也有极限。铁门虽然变形,却依然牢固。渐渐地,他砸门的力气越来越小,连哭泣的力气似乎都快耗尽了。喉咙哽咽着,只剩下细微的抽噎。
黑暗中,他抱着自己疼痛流血的小拳头,蜷缩在角落,被一种巨大的、冰冷的绝望感包裹。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以为自己会被永远关在这个黑暗的柜子里时——
“咔哒。”
一声轻微的、却如同天籁般的金属摩擦声,从门外传来。
紧接着,紧闭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用力地拉开了。
久违的光线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瞬间驱散了所有的黑暗,刺痛了他早已适应黑暗的双眼。
而同时映入他模糊泪眼的,还有一张同样布满泪痕、写满了焦急和担忧的、属于另一个五岁孩子的、精致得如同娃娃般的小脸。
银白色的柔软短发有些凌乱,黑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鼻尖红红的,小嘴紧紧抿着。
是林郁,小时候的林郁。
小林郁看着柜子里狼狈不堪、满脸泪痕、拳头红肿渗血的高奕枫,眼泪一下子掉得更凶了。他伸出小手,似乎想碰碰对方,又不知道该碰哪里。
然后,他带着浓浓的、还未完全平复的哭腔,仿佛用尽力气似的说出了找到他后的第一句话:
“高奕枫,终于……终于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