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历史的片段与无声的悲悯(2/2)
然而——
就在他的手指几乎要触碰到门扉上那纤薄和纸的瞬间……
门内的景象,连同整个房间,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猛然抹去的沙画,再次毫无征兆地、剧烈地扭曲、变幻。
光景如同打翻的调色盘,疯狂地混合、旋转,然后在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流光溢彩中,迅速重组为新的画面。
“可恶,怎么偏偏卡在这个时候更换场景?!”
饶是高奕枫性格素来温和、甚少动怒,在此刻,眼睁睁看着近在咫尺的关键线索随着场景切换而消失,也忍不住在心里头狠狠地、无声地骂了出来。
一股强烈的憋闷与不甘涌上心头,让他握紧伞柄的手指都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可当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抬起头,目光适应了新的环境时,却被眼前骤然出现的、无比熟悉却又截然不同的景象,彻底惊住了。
惊得他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为之一滞,甚至……右手都险些没握住那柄看似普通、实则沉重的黑色油纸伞。
眼前,分明是建实神社的内殿区域。
但那氛围、那建筑细节的陈旧程度、乃至空气中弥漫的气息,都与他所熟悉的现代建实神社有着微妙而显着的区别。
这里显得更加古朴、沧桑,甚至……带着一丝压抑的庄严。
他的“视线”正对着的,正是那块熟悉的巨大岩石,以及岩石裂缝中,那柄静静矗立的御神刀——丛雨丸。
与五百年后相比,此刻的丛雨丸似乎少了几分历经沧桑的沉静,多了一丝初成神器的、未曾完全收敛的锐气。
而在丛雨丸的正前方,巨岩之下,一个身形异常娇小、看起来不过十多岁的女孩,正无比虔诚地、笔直地跪坐在洁净的垫布之上。
女孩有着一头即使在略显昏暗的室内光线下,也依然醒目无比的、如同初生嫩叶般的翠绿色长发,长发被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白皙纤细的脖颈。
她身上穿着与年龄不符的、略显宽大的黑色古朴和服,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放在膝上,小小的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令人心碎的、仿佛承担了超越年龄重负的孤寂与决绝。
这娇小的身形,那头标志性的翠色长发……
(这孩子小女孩……绝对是绫同学。而且是尚未成为人柱的“丛雨”,还是人类孩童时期的……绫。)
在女孩的周围,还肃立着数人。有身穿隆重神主服饰、神情庄严中透着悲悯的老者(或许是当时的神社神主),有同样穿着正式巫女服、面容哀戚的年轻女子,他们正围绕着跪坐的绫,举行着某种复杂而肃穆的仪式。
神主手持御币,低声吟诵着古老的祝词,巫女则端着盛放清水与玉串的漆盘。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线香气味,以及一种……近乎凝固的、混合着悲伤、无奈与某种牺牲意味的沉重氛围。
高奕枫瞬间明白了眼前正在发生的是什么。
成为人柱的仪式。
将活生生的、拥有特殊资质的孩童(往往是家族中的女性),作为祭品与媒介,献祭给御神刀,使其“活”化,成为守护一方的付丧神。而献祭者,其灵魂将被禁锢于刀中,承受漫长岁月的孤寂,直到找到解脱之道,或者……随着时间彻底消散。
这是绫曾经亲口简述过的、她成为“丛雨”的过程。但言语的描述,远不及亲眼目睹其百分之一的冲击力。
没有什么剧烈的动作,也没有一丝一毫想要冲上前去、试图阻止这场早已在历史中尘埃落定的悲剧的欲望——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无法干涉。他只是一个被固定在某个“视角”上的、无力又无奈的旁观者。
高奕枫此刻,只是静静地、如同脚下生根般矗立在原地(或者说,悬浮在这个固定的“观察点”),黑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恍然、沉重……最终,尽数化为一种深沉的、近乎凝滞的平静。
他默默地、近乎冷酷地,见证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对于这已经发生、已经沉淀了五百年悲伤的事件,他只能……认了下来——以最沉默的方式。
空间内的时间流速,仿佛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加快了。高奕枫感觉自己仿佛与那柄插在巨岩中的丛雨丸共享了某种视角,或者被固定在了某个能够“看到”丛雨丸前方景象的位置。
他“看”到,一代又一代身着巫女服的少女,在丛雨丸前翩翩起舞。她们的神乐舞姿或许因时代和传承略有差异,但那份虔诚、专注,以及眉眼间与芳乃极为相似的神韵与轮廓,无不昭示着她们的身份——朝武一族的巫女姬,诅咒的承继者。
时间的流逝被加快了,这些身影更迭得很快,差不多是正常速度的两倍。她们如同走马灯般在丛雨丸前出现、起舞、然后模糊、消失,被下一个相似却又不同的身影取代。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高的心中,那份因目睹绫的献祭而生的沉重,逐渐被另一种更加绵长、更加无力的情绪所取代——那是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怜悯。
怜悯朝武家一代又一代的巫女姬,那如同樱花般短暂且易逝的生命。她们在最美的年华,重复着献舞的仪式,心中或许怀着对神明的祈愿、对家族的责任、对未来的渺茫期盼,却都无法改变那早已写定的、早夭的命运。
她们的生命,仿佛被诅咒钉死在了青春的刻度上,来不及绽放完全,便匆匆凋零。
这种目睹悲剧循环、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阵阵冲刷着高奕枫的心防。
直到……眼前的“走马灯”终于停止。
时间似乎恢复了正常,或者进入了一个特定的“节点”。
高奕枫“看”到,一抹微弱却清晰的、带着莹莹绿光的虚影,缓缓从丛雨丸的刀身之中漂浮而出。
那虚影起初还有些模糊,但很快便凝聚成一个娇小熟悉的身影——正是已经成为付丧神/人柱的“丛雨”,也就是绫。
她悬浮在丛雨丸前,依旧是那身黑色的古朴和服,翠绿色的长发无风自动。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神社的屋顶,望向了外界的夜空。
夜空中,是一轮圆满无缺、清辉洒遍大地的皓月。
“丛雨”——绫的灵体,仰望着那轮明月,小巧的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颤抖起来。晶莹的泪光,渐渐在她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中积聚、闪烁。
她微微张开嘴,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细微的哭腔,声音轻得如同月光下的露珠滴落,却又清晰无比地传入了高奕枫的耳中,直接敲击在他的心脏上:
“父亲……母亲……”
她哽了一下,更多的泪水滚落,顺着虚幻的脸颊滑下,化作点点微光消散。
“请……请原谅小绫……”
“原谅……绫吧……”
那话语中的伤怀、孤独、对父母的深切思念、对自己“牺牲”命运的茫然与细微的委屈、以及那份即便成为神明(付丧神)也无法消解的、属于孩童的脆弱……所有的情感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而无形的冲击波。
这股情感的洪流,仿佛穿越了五百年的时空阻隔,精准无比地击中了此刻正在“旁观”的高奕枫。
那份深藏的柔软,被反复地、毫不留情地撬动、揉搓。
他努力维持到现在的平静,强装出来的沉默,甚至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树起的、近乎冷漠的旁观者心态……
在这一刻,全都被这穿越时空的孩童悲泣,彻底击碎,碾磨成齑粉。
高奕枫的鼻头猛地一酸,一股强烈的酸涩感从鼻腔直冲眼眶,眼前瞬间变得模糊。滚烫的液体在眼眶中疯狂积聚,几乎要决堤而出。
所幸,他那被千锤百炼、坚韧如钢铁的意志力,在最后关头发挥了作用。
他死死咬住牙关,下颌线绷紧如刀削,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几乎失控的情绪压了回去,将那即将涌出的泪水,死死锁在了眼眶之内。
他没有哭出来。
但那双总是清澈或锐利的黑色眼眸,此刻却如同被暴风雨侵袭后的深潭,水面之下,是汹涌激荡、难以平息的悲悯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