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高塔的阴影(1/1)
王都的空气里永远漂浮着香料、尘埃、劣质煤烟与人群聚集所特有的浑浊气息。但在“夜莺”安全屋的地下室,这些都被厚重的石墙、多层密封的橡木门以及恒定运行的净化符文阵列隔绝在外。这里只有羊皮纸摩擦的沙沙声、羽毛笔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以及偶尔响起的、水晶球通讯稳定运行时发出的低微嗡鸣。
维克多·雷德菲尔德将最后一份抄录自某个古老家族档案库边缘笔记的残页放下,捏了捏鼻梁。他的眼窝深陷,胡茬比平日更显凌乱,但那双向来锐利的灰色眼眸,此刻却如同淬火的剑刃,在安全屋昏黄稳定的魔晶灯下闪烁着冰冷的光。
他面前的桃花心木长桌——这张桌子本身也是从一个没落的学者家族合法购入,不会引起任何注意——已经被各类文件铺满。左侧是经过筛选、来源相对可靠的公开情报:王都学术期刊摘要、贵族宴会上的流言记录、几家大型商会近期的货运清单与人员流动简报。右侧则堆叠着那些来自阴影世界的馈赠:用密语书写的便条、没有落款的信笺、通过特定渠道获取的、某些机构内部不公开的会议纪要片段。所有信息都经过维克多那双经验丰富的眼睛初步过滤,剔除了明显虚假或无关的噪音。
而此刻摊开在他面前中央的几张地图与几张特别标注的报告,则构成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拼图。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大幅翡翠梦境东南区域地图前。这张地图远比外界流通的版本精细,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细针标记着各类信息:红色代表已知或被怀疑的“淤塞”污染点;蓝色是林精活动频繁区域;绿色是莱恩团队建立的“新希望”基地及已知活动范围;黑色小旗则代表近期出现的、值得注意的外来者活动。
维克多的手指点向地图边缘,靠近黑礁镇西北方向的几个点。那里新插上了几面黄色的小旗。“‘灰隼’学术考察队,成员三名,来自银辉城学院,申请研究课题为‘翡翠梦境边缘古海岸线变迁与气候变化关联’。”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深林遗产基金会资助队’,五人,宣称目标是记录濒危植物,配备的植物样本保存设备价值足够买下一艘中型商船……‘古代能量脉络研究学会东南分会独立调查组’,这个最有趣,四个人,携带的仪器清单里,有高频空间谐振探测仪和定向能量溯踪阵列——这可不是用来找古海岸线或者稀有蕨类的玩意儿。”
所有这些队伍,都在过去一个月内,以各种无懈可击的名义获得许可,进入了翡翠梦境边缘区域。他们的行动路线乍看之下合情合理,但若将它们每天的营地位置、取样点标记在地图上,并用线条连接起来,就会隐约形成一个向东南方向、朝着禁忌区和“新希望”基地大致方位收缩的扇形探查网。他们在小心翼翼地、用学术的画笔,涂抹着那片神秘森林的边缘轮廓。
更令人脊背发凉的是维克多三天前通过一条埋藏极深的暗线获取的片段信息。那信息残缺不全,加密方式极其古老,破译后只剩下几句模糊的话:“……环塔第七席关注东南谐振异常……秩序波动,非自然潮汐,疑似‘旧弦’拨动……建议提升‘聆听者’阵列灵敏度,协调‘观星台’资源进行三角定位……”
“旧弦”。维克多知道这个术语在某些最古老的奥法传承中,指代的是世界基础规则层面的某种“震颤”或“回响”,通常与强大的、涉及空间或维度的高阶奥术活动有关。
他走回桌边,目光落在与莱恩团队进行定期加密通讯的那枚深紫色水晶球上。水晶球此刻黯淡着,距离下一次预定联络时间还有几个小时。但维克多知道,他不能等了。
他拉过一张新的羊皮纸,拿起特制的、墨水会在特定条件下显影的羽毛笔。略一沉吟,笔尖开始快速移动,字迹工整而克制,每一句话都经过仔细斟酌,确保即使被截获,不通过对应密钥也无法理解其真实含义。
“致‘园丁’。”他这样开头,这是莱恩在加密通讯中的代号。
“近期,森林边缘迎来数批‘观鸟者’,装备精良,目的声明无可挑剔,但飞行轨迹呈系统性收束态势,值得警惕。其中一支‘候鸟’所携器械,疑似能捕捉特定频率的‘虫鸣’。”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写道:“更值得注意的是,远方‘钟楼’的看守者们,似乎对东南方向近来偶尔响起的、某种‘音叉’的微弱余波产生了兴趣。他们的‘耳朵’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灵敏,且已经开始调整‘聆听’的方向。任何大型‘乐器’的调试,即便在隔音室中进行,亦可能产生极其微弱但特殊的‘空气振动’。”
写到这里,维克多放下了笔。他知道莱恩能明白他的意思。“至上环塔”不仅派出了地面探查队,他们很可能还动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规模宏大或原理超前的监测手段,在更大范围内“聆听”着世界的能量波动。团队在“禁区”地下进行传送阵测试,尤其是“重力琴弦”系统和大型传送阵本身的调试运行,即便有重重遮蔽,也可能产生了某种难以完全掩盖的、高秩序的空间谐振余波,并被这个古老而强大的组织捕捉到了蛛丝马迹。
这不是猜测,而是基于他对“至上环塔”行事风格和能力的了解。这个由传奇法师与古老世家构成的松散联盟,其底蕴和手段远超常人想象。他们就像盘踞在知识与力量之树顶端的蜘蛛,安静,耐心,编织着一张覆盖整个世界的无形之网,任何触及这张网的振动,都逃不过他们的感知。
维克多回想起自己年轻时,曾远远瞥见过一次“环塔”成员的侧影。那是在一次极高规格的秘法拍卖会上,一位穿着毫不起眼的灰色长袍的老者,身边跟随着两名气息如深渊般的沉默随从。老者全程未曾竞拍任何物品,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但当拍卖会进行到一半,一件据称来自星灵遗迹的残破石板被呈上时,维克多清晰地看到,那位老者原本半阖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丝。那一瞬间,维克多感到自己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光线暗淡了一瞬,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远古巨兽凝视的寒意掠过他的脊背。最终,那件石板被一个不知名买家以天价拍走,但维克多始终怀疑,真正的得主或许早已注定。
他将写好的密信小心卷起,用特制的火漆封好,漆印图案是一朵不起眼的紫蓟花。然后他拉动桌下的一根不起眼的拉绳。几分钟后,安全屋唯一的外部通道——伪装成酒窖通风口的暗门被轻轻敲响,三短一长。
维克多打开门,一个穿着粗布衣裳、面孔平凡得像街边任何一个小贩的年轻人安静地站在外面,身上还带着夜晚街道的凉意和淡淡的马粪味。维克多将密信递给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年轻人将密信塞进怀里一个特制的夹层,同样沉默地躬身,然后迅速消失在昏暗的甬道尽头。这条情报传递链独立于任何常规渠道,每环节只认信物和暗号,不问来历。
做完这一切,维克多并未感到轻松。他走回桌边,目光扫过那些标记着黄色小旗的地图。威胁已经不再蛰伏于背景的窃窃私语,它开始具象化为一支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考察队,在地面上步步为营;它也可能化为某种超越常规的监测网络,在能量的层面张开无形的罗网。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小瓶琥珀色的烈酒,拔开塞子,直接对着瓶口饮下一小口。液体灼烧着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暖意,却化不开胸中那块沉甸甸的冰。
他知道莱恩和他的团队正在进行的是一场何等危险的赌博。一边是缓慢逼近但日益诡异的“淤塞”,另一边是庞大而敏锐的“至上环塔”。而他们手中唯一的、尚未完全铸成的筹码,却是一个可能带来希望、也可能引来毁灭的异界裂隙。他们如同在两道逐渐合拢的悬崖之间走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而头顶,高塔投下的阴影,正随着时间流逝,一点点地吞噬着仅存的天空。
维克多放下酒瓶,重新坐回椅中。他拿起另一份报告,是关于王都几个与“至上环塔”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古老家族近期资金流动异常的分析。工作还要继续。他能为悬崖上的走钢丝者们做的,就是尽可能编织一张脆弱却关键的安全网,干扰那些来自阴影的窥视,争取哪怕多一点点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