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链锁的编织（2/2）

艾拉简要汇报了进展。莱恩听得很仔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测试平台中央那个经历了数十次“摧残”却依旧挺立的安全模块原型。

“物理断点、能量熔断、谐波闭锁……”莱恩低声重复着这三个词，仿佛在掂量它们的重量，“三重枷锁。名字起得很贴切。每一重都在试图锁住一种不同形态的风险。”

“但它们锁不住未知，大人。”艾拉直言不讳，“只能锁住我们已经设想并准备应对的那部分。”

莱恩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邃，包含着理解与某种沉重的认可。“这就够了，艾拉。没有人能锁住所有的未知。我们能做的，就是为我们所能预见的风险，准备好最坚固的锁。”他停顿了一下，“艾伦那边，近海的‘活动’越来越有规律，像是潮汐，但频率在加快。维克多的情报也显示，‘至上环塔’的触角正在收缩，焦点越来越清晰。我们的时间……可能比预想的更紧迫。”

压力如同无形的手，轻轻扼住了观测廊里的空气。

“那就进行一次综合性的极限测试吧。”艾拉沉默片刻后说道，“模拟我们能想到的最坏情况，看看这三重枷锁，到底能承受多少。”

这次测试的筹备用了半天时间。安全模块被重新安装到模拟了部分传送阵结构的测试框架上。测试清单上罗列的项目令人心惊：能量过载并发多重湍流、模拟污染侵蚀与物理结构应力同时达到临界、谐波信号遭遇高强度针对性干扰……

而最后一项，是艾拉亲自添加的，她称之为“秩序伤疤模拟”。

“那是什么？”莫顿问。

“一种理论上的空间结构缺陷。”艾拉解释道，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手臂，“极度罕见，通常出现在极不稳定的维度交界处，或是遭受过巨大能量冲击的空间。它就像平滑织物上的一道微小褶皱，本身可能无害，但在强大的能量流经过时，褶皱可能被撕开，引发无法预测的空间扰动，甚至……裂痕。”

团队里最精通空间理论的研究者花费了数小时，才勉强在测试框架边缘的一个微小区域内，稳定模拟出一道持续时间极短的、类似的空间褶皱效应。那看起来只是空气中一道微微扭曲的光线，但所有仪器都能检测到那里异常的空间曲率读数。

极限测试开始。

一项项模拟灾难被有序地施加。能量过载时，能量熔断符文率先动作，切断了主能量流，物理断点则作为备份保持静默；模拟污染渗透时，谐波闭锁系统在信号失真的瞬间就尝试启动强制返回协议，但被预设的测试程序阻止以观察后续；多重并发危机下，三重系统出现了短暂的判断冲突，但预设的优先仲裁逻辑很快让能量熔断和谐波闭锁协同工作，物理断点依旧作为最后防线巍然不动。

每一次系统的成功响应，都在观测廊内引发低低的、压抑的欢呼。每一次化险为夷，都像是在疯狂冒险的深渊上方，又加固了一根可靠的绳索。

最后，轮到了“秩序伤疤”。

当那道微小的空间褶皱被激活，并暴露在测试框架运行所产生的标准能量流中时，变化发生了。

褶皱如同被吹气的皂膜，开始不稳定地膨胀、扭曲。它周围的能量读数疯狂跳动，空间曲率仪发出尖利的警报。测试框架开始剧烈震颤，部分结构连接处发出呻吟。

“能量湍流急剧升高！接近熔断阈值！”

“谐波信号失真度超过安全线！强制返回协议被触发！”

“物理断点模块预备……”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能量熔断符文阵列做出了判断——空间褶皱引发的是系统性的、源头性的能量畸变，而不仅仅是流动的不稳定。它发出了最高级别的熔断指令。

比之前任何一次测试都要耀眼的红光在测试模块内部爆发。所有能量供应被瞬间掐断。几乎在同一时刻，谐波闭锁系统在信号彻底消失前，向模拟的“彼端”发送了最后一道最强的“回归”脉冲。而物理断点，那几根坚实的传导臂，在失去能量支撑、又受到空间褶皱带来的异常应力拉扯的瞬间，于预设的脆弱环处，干净利落地断开。

测试框架的震颤停止了。空间褶皱在失去能量流“吹拂”后，缓缓平复、消失。平台上，安全模块静静地躺在那里，内部仍有几缕熔断后的青烟袅袅升起，但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它阻止了一场模拟中可能发生的、由微小空间缺陷引发的灾难性连锁反应。

观测廊内一片死寂。成功了，比预想的还要成功。在最坏情况的模拟中，系统保护了“此端”，并尝试了救援“彼端”。

但空气中没有庆祝的气氛。所有人都看着那冒着青烟的模块，看着测试框架上留下的应力痕迹。他们刚刚证明了自己有能力编织一条足够坚韧的锁链，去拴住他们能想象的恶魔。可这也意味着，使用这条锁链的时刻，正在无可避免地逼近。

测试结束后许久，团队成员们都已返回休息。艾拉独自留在观测廊。水晶窗外，测试平台已被清理，只留下地板上一小片因高温而颜色变深的痕迹，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混合了熔融金属和奥术灼烧后的淡淡气味。

她伸出手指，轻轻按在冰凉的水晶窗上。指尖传来坚硬的触感。窗外那片空荡的测试平台，此刻像一个寂静的舞台，刚刚上演过一场关于毁灭与拯救的无声戏剧。锁链已经编好，坚固，可靠，通过了最严苛的考验。

然而，当她凝视着那片空荡时，耳边仿佛又响起了莉莉在解析室里那句轻如耳语的话：“那个世界……它是不是也在为什么事情，感到难过？”

锁链可以锁住物理的风险，锁住能量的暴走，甚至锁住空间的褶皱。但它能锁住一个世界无声的哀伤吗？能锁住踏入全然未知的文明疆域时，那份必然伴随的、沉重如星穹的伦理重量吗？

艾拉的手指从水晶窗上滑落，留下一点模糊的印痕，很快消散在廊内恒温的空气里。她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观测廊中回荡，一步一步，走向那锁链已然编好、却依然深不见底的未来。